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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夏璟霖和何程昊并排走在江边的道路上。

国庆的夜晚,南江热闹得很。

游客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有人举着手机拍江景,有人倚着栏杆自拍。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正随着层层水波在轻微晃动。远处传来叫卖声,混着一股烧烤的烟火气。

他们俩走路的步伐特别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轧马路的男女。女的攥着包带,男的手自然垂在身侧,两双眼睛齐齐地望着前面,谁也不看谁。

夏璟霖今天扎了一个三股麻花辫,些许发丝在风中微微吹起。

“小夏。”

“嗯?”

何程昊站住了脚。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整个人被路灯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夏璟霖这才注意到他左肩上背着一个吉他包,有些好奇:“你怎么背吉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干笑几声:“卖艺。”

她笑了:“卖艺?你家又不缺钱。”

“没听说过勤工俭学?”

“听过。”

她笑着走上前,双臂轻轻搭在栏杆上。

江面上正驶过一艘游船,一共有两层,外面缀满了彩灯,船舱外站满了人,都站在甲板上朝着他们挥手。

“那艘船好看吗?”何程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好看。”

“那这江水好看吗?”

“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偏头看她:“那你要不要看看我?”

夏璟霖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何程昊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真转啊。”

“那我不转了。”她又把头转回去,望着江面。

何程昊的目光还没有没收回来。他还在看她,夏璟霖的的脸很小,骨相显得格外立体。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发顶别着一个绿色的发卡,跟她身上那套淡绿色运动服是同一个色系,江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你今天跟我出来,就穿这身?”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不太认识自己了。

夏璟霖怼了回来,她的语气是轻飘飘的:“秋天,难道不该穿这个吗?”

那件牛仔外套被她搭在臂弯里,大半截袖子垂在外面,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你看我好歹穿成这样了……”

很显然,他的语气开始着急了。

“何程昊。”她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抱歉打断你,但我想说我很喜欢绿色。”

她的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何程昊不傻。这分明是暗示,他听得懂。

不比有些男人听不懂女人的潜台词,但何程昊的智商够他们排在前头。

好歹家里有那么多女人,他要是真的听不懂,那才叫怪了。

“绿色是春意盎然的颜色。”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八十年代的老干部,就差手里捧个罐头杯了,“我也喜欢。”

他真想告诉她: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夏璟霖笑了一下,眼神又转向江面。

“何程昊,我回头带你去见我爷爷吧,我想让他知道你,他要是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夏璟霖的语气带着轻快,但隐约能听出些许哽咽。

何程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裤兜里那盒烟被他攥了很久,烟瘾在脑子里来回窜。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以前遇到什么纠结的事,他就想点一根压一压,可现在这会儿他不是纠结,而是紧张。

前所未有,想要告白却又说不出口的紧张。

过了许久,她说话了。

“你背着吉他累不累?”

“累啊。”他侧过脸看她,“想听歌吗?”

她的眼神是想的,嘴上却很违心:“先走吧,这附近好像没地方坐。”

目前仅有的几张长椅都坐满了人,有游客累得直接坐在地上,还几个小孩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有两个小男孩围着夏璟霖转了两圈,又笑着跑开了。夏璟霖看着他们的背影笑起来,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

“你拍照都喜欢抓拍?”

“抓拍的照片,看着更好。”她微微弯着腰,对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又按了一张。

何程昊的余光看见她打开备忘录,把照片传进去,开始打字。

“你喜欢拍照写东西?”

“嗯?”她抬头,“喜欢啊,你喜欢么?”

何程昊也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备忘录:“巧了,我也喜欢。给你看看。”

“我能自己划吗?”

“当然。”

夏璟霖接过手机,一边划一边看,眼神越来越亮,像找到了知己。

“你好厉害,记录了这么多。”

“是啊,我挺喜欢这样记东西的,我觉得这比发朋友圈有意思。”

夏璟霖像捣蒜一样点头,那模样让他觉得她很可爱。

“你多久没来这儿了?”

“好些年了。”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轻不可闻:“我爷爷走了以后,很多跟他一起去过的地方我都不敢去,因为我怕触景生情。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我不回家就好了,说不定爷爷就没事了。”

提到爷爷,何程昊能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背对着自己,但他能察觉到她眼睛发红要欲哭的样子。

何程昊看见前面有人站起来离开,空出一张长椅,便示意她过去坐。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他们身旁是一棵大榕树,现在正枝叶繁茂。

何程昊把吉他放在脚边,静静地等着夏璟霖说故事。

但夏璟霖没有开口,而是在一旁坐着,闷不做声地坐在他的身边。

周围的嬉闹声,好像都被他们一一屏蔽了。

“小何先生。”

“嗯?”

“如果一个至亲在你面前走了,而且是跟你关系很好的至亲,你会不会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她算是问对人了,何程昊经历了两个至亲在他面前离世,而且是亲眼看着他们走的,其中有一位还死不瞑目。

“会。”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面的江水,“但我没办法,日子还得过。只能假装坚强。”

“那你梦到过他们吗?”

“不多。”

夏璟霖轻轻叹了口气:“我一次都没有。要不是家里还有照片,我连他的声音都快忘了。”

何程昊看着她低垂的头,很想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但他没有。

分寸感使他不得不放下动作。

见对方难过,他开始挑起话题。

“要不要听我唱歌?”他努力让声音轻快些,“以前我妈教过我一首歌,我想唱给你听。”

夏璟霖抬起头,有些兴趣:“什么歌?”

“你听听看,看有没有听过。”

他打开吉他包,取出吉他,低着头开始校音。

那是一把很旧的吉他了。吉他是他爸爸留下的遗物之一,琴身光滑的表面上还贴着几枚米奇贴纸,因为年头太久,贴纸早已褪了色。以前在小时候,他总会和妹妹经常在爸妈身边听他们一个弹吉他,一个唱歌。而他自己也会跟着唱。在那个过程当中,爸爸总是鼓励他们,妈妈还会给他们出歌词一起唱。自从爸爸走后,何程昊会定期把吉他送去琴行保养,所以这把琴看起来还像新的一样。

他校音校了很久。他的余光里,夏璟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眼神里带着好奇,歪着脑袋看着他校音,像是在观察他是怎么做到的。

“需要我帮忙吗?”

“快好了。”他扬了扬自己的下巴,“帮我拿一下干布,在包里。”

夏璟霖把干布递过来,他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

他想握住她的手。

他隐隐地触碰到了她的手背,只是一下,温度如同火钳。

暧昧在这空气里蔓延,道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夏璟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想试试,可以吗?”

他转过头,看见她正笑着看他。

“行,要我教你吗?”

“但是我没擦过,我怕……怕擦坏了。”

“没事,我可以修好的。”见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什么东西都可以修好的,你放心吧。”

何程昊把吉他放平,把干布放在她手心里,手把手地教她。

“轻轻放上去,表面的灰尘慢慢弄掉就好,别太急。”

她低着头照做。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她的头顶。她刚洗过头,洗发水的香味还没散尽,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他。

当桃花眼遇上杏眼,两双黑色眼瞳像是离着彼此更近了。

何程昊往琴上喷了点专用清洁剂,声音有些紧张:“再……再擦一下就好了,轻一点,慢慢来。”

她继续擦。

他退后一点,把自己的手也擦干净,努力维持着那副刚刚从容不迫的模样。

擦完之后,再确定没有灰尘后,夏璟霖这才把干布叠好,放在自己腿上。

何程昊帮她把干布扔到包里,然后开始摆架势。

“我来给你唱那首歌。”何程昊清了清嗓子,手指搭上琴弦,“是我妈教我的,这首歌我只唱给你听。”

他拨动琴弦,开口唱起来。

他唱得投入,微微仰着头,努力跟上节奏,整个人随着旋律轻轻晃动。但他知道她在听,听得专注。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些回忆。

妹妹出生前他是家里的独生子,被所有的家人捧在手心里宠。每次爸妈或姑妈出差回来,每一个人都会给他带礼物,不管去哪儿,哪怕是乡下,他总有他的一份属于他的礼物。在妹妹出生后,礼物也没有就此断过。妹妹有时候闹脾气,爸妈会让她给他道歉,爸爸会给他糖吃,妈妈会做他爱吃的菜……

遗憾。全是遗憾。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正是因为这份全心全意的爱,才会让他对妹妹更多的疼爱和保护。

这首歌是妈妈教他的,妈妈说是她老家的方言,让他不要忘。

那年他九岁,从妈妈嘴里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听到的只有乡愁和对家人的思念。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外公外婆。妈妈是那个年代少见的独生女,年纪轻轻就出来闯荡。后来遇见爸爸,再遇见开明的公婆,一向恋家的母亲这才放下事业选择了家庭。

妈妈说,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这首歌对她来说,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于是在爸爸的吉他声里,在妈妈的教导下,他最后学会了这首歌。后来他照着爸爸留下的谱子自学了很多曲子,但没有一首能让他唱得这么难受。

“小何先生。”

手指停在琴弦上。

“嗯?”

“有没有人说你唱歌很好听?”

他的手从琴弦上落下来,搭在腿上。

“没有。”

“那我当第一个好了。”

他回眸。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夜晚掉落湖面里的水滴。

他们四目相对,他感觉周边所有在动的都在此刻静止了。

只剩下了呼吸……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其实都在眼神里显现了出来。

黑夜,路灯,还有风……

那些晚来的情意已经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了。

他们谁也没有许下半生。

何程昊只愿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

夏璟霖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失了语。

男人的呼吸很急促,脸颊明显发烫。

她望着他,眼里全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些从开始到现在的种种,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小夏。”

男人紧张得冒出了双下巴,声音也有些发紧,“我们……要不继续吧。”

夏璟霖只觉得脸在烧。

不止脸,还有很多地方,都在烧。

男人他很快别过脸,继续拨弄着手里的吉他,但这一次明显慌有些慌乱,他好几个音都弹错了。

她虽然不懂音乐,可那些错音太明显,一个个都砸进她的耳朵里。

她慢慢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听他一首接一首地弹。

她内心暗道,这样真好。

就这么沉浸式慢下来,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两曲终了,男人收起吉他侧头看她:“天有点晚了,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周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她本就不喜欢热闹,便点了点头。

他带她去取车,在路上起了些许秋风,她抱着自己,把外套的拉锁又往上拉了拉。

“走吧。”

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男人手掌干净,手指修长,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只犹豫了两秒,就把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握紧她,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在这一路上她再没觉得冷。

走到车门前,他把她轻轻抵在车门上。

周围很暗,只有上方的霓虹灯的光漏过来,勾勒出他那清晰的轮廓。

“你拉了我的手……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没有本地口音,虽然比不上电视台的主持人,但依旧字正腔圆。

“是你让我拉的。”她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让你拉你就拉?”他轻笑了一声,“我又不是马夫。”

他一只手还在撑着车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偏过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就这么直直地在原地看着她。

她能察觉到他似乎想伸手,但又不确定接下来的动作。

“我能……帮你个忙吗?”

“什……什么?”

他微微抬起下巴:“头发。”

“啊?”

“你这么说,是答应了?”

“随……随便你……”

这一声闷闷的“随便”,像是获得了某种默许。

他贴近身体靠过来,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从发顶取下一片花瓣,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看。”

那片花瓣黄白相间,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本地人都管它叫鸡蛋花。

“我都没发现。”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才发现附近种着好几棵鸡蛋花树。

现在花期已经快过了,枝头的花已经不太多了。

“我家有比这更好看的。”“是吗?”

“我爸在家种了两个品种的鸡蛋花,以后可以带你去看。”

“嗯……”她深吸一口气,“我好冷,想回车里了。”

车子发动,车载音乐轻轻响起。

“我们去哪儿?”

“先去酒店休息,明天要看日出。”

夏璟霖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五,屏幕上躺着三条微信。

“你等一下。”她说,“我回个消息。”

何程昊点了点头。

点开微信,夏璟霖发现全是麦咏欣发来的。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怎么了?”

“没……没事。”

“那就把事情处理完再走。”

他调平座椅靠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休息一会儿。”

夏璟霖看他闭上眼睛才继续低头看手机。

她不想翻那些长长的消息,只滑到最新一条。

【麦兜兜兜??:我本来想发给我妈的,发完想撤回,结果删了。我练了几次,还是找不到你那种感觉。算了,以后再说吧。】

夏璟霖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面对麦咏欣,她总觉得不自在。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钟灵韵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

麦咏欣跟她说过好几次,说自己不喜欢钟灵韵,她总觉得钟灵韵说话特别伤人。

处理完消息,她想叫醒何程昊,却发现他已经睡着。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隐隐有轻微的鼾声。

手机快没电了,她翻了翻包,发现自己只带了充电宝。

在何程昊车里有两根充电线,一根苹果,一根安卓。她的手机是华为,这根线很显然用不了。

她摆弄线的声音吵醒了他。

“嗯……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在看充电线,“手机没电了?”

她点点头。

“什么型号?”

“华为Mate30。”

“哦。”他把车发动起来,“下次我得多备一根。这三星线是我朋友的,一直放我这儿没拿走,我给忘了。”

“不用。”夏璟霖系上安全带,“万一以后有人用得着呢。”

“这车我开了好几年,也没见有过别人人来充过这条线。”他看了一眼那根线,“用了这么些年,也该换了。”

夏璟霖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车子拐上主干道,他说:“你帮我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7-11。”

他说的“7-11”是英语,带着一股地道的美式腔调。

“好。”

过了几分钟,夏璟霖指着一个写字楼旁边的全家便利店:“这个可以吗?”

“行。”

他把车拐进停车场。

全家里的人不多,只有上班族,都在抱怨国庆加班和加班费少的事儿。

何程昊和她猫在一边,俩人在偷偷对话。

“诶,小何先生,你的员工没有加班吧?”

她说话很小心翼翼,还拿了一份牛肉干挡在自己嘴前。

“没有。”何程昊低头选物,“我可是个好老板。”

买完东西回到车里,他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

她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全程都没有松开。

回到车里,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

她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一条白色的充电线,还有面包、蔬菜沙拉、酸奶和一些健康小零食。

“买这些干嘛?”她翻出一包牛肉干,“这个牌子不好吃。”

“不好吃也没办法。”

“嗯?”

“你刚才把嘴都贴到包装袋上了。”他看了她一眼,“别人吃了不好。”

“……”

夏璟霖愣了一下,又把牛肉干塞回袋子里。

到了酒店,何程昊去前台办入住。

“你好,我姓何,我在软件里订了两个单人间,用积分订的。”

说完,他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服务员对着电脑敲了几下,用本地话说:“何先生,查到您的预订了。但国庆期间客人太多,您积分能兑换的房间只剩双人房了,您看可以吗?”

夏璟霖正听着大堂里的钢琴曲发呆,忽然被拍了拍肩膀。

“嗯?什么事?”

何程昊看着她,脸色为难:“服务员说没有单人间了。”

她跟他对视:“那要不要换一家?”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家走路就能到西山湖,而且风景最好。”

夏璟霖耳根一热,别开眼:“你……你你安排。”

他又用本地话问有没有套间,服务员查了一会儿给出回复:“还剩一间,本来有人订了,刚退的。”

“就套间吧。”何程昊掏出卡包,“用积分抵。”

夏璟霖转向服务员:“请问套间多少钱?”

“两天一晚,一共九百八十块,小姐。”

“我们AA。”她亮出微信二维码,“麻烦您收我一半。”

服务员有些为难,看向何程昊,他点头:“没事,让她付吧。”

服务员先给她扫码然后处理积分卡,接着给何程昊递来房卡:“何生,积分已经扣除了。之前订的房间多出来的积分,七个工作日内会退回卡里,您可以在App上查,有问题可以打客服。”

“好的,谢谢。”

“另外这个房间含早餐,还有酒吧、健身房,都是24小时开放的。”

“OK,麻烦你了。”

服务员抬手示意电梯的方向:“电梯在这边,您需要刷卡上楼,您的房间在15楼。”

两人道了谢,往电梯走。

在电梯里,何程昊把房卡递给她:“你拿着。”

她接过来准备抽出一张:“给你一张吧。”

“都住一起了,不分彼此。”

套间比她想象中大,就像个小型的样板间,设施齐全,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果盘,两边则是房间。

何程昊把背包放下,背过身从里面翻出一件白T恤和黑色短裤:“我去洗澡。你也去洗个澡?”

“嗯。”夏璟霖说,“我出门前已经洗过了。”

“那好。需要什么就打前台电话,算我的。”

“好,谢谢。”

房间门关上了。

夏璟霖掏出手机,何程旻给她发了消息。

说是李延南那混蛋点了一堆湘州菜,又辣又麻。

她回了一条,说自己和何程昊住一起了。

没一会儿,何程旻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说,真住一起了?”

“真的。”

“好家伙,够快的啊,我都是跟李延南都是各住各的。”

“单人间没了嘛,只能睡套间。”

“哦,套间啊,我还以为你们那什么了呢……”

“你小脑袋瓜里怎么想那么多啊?”

“不过也是,咱们南州在国庆节一向是热门城市。”

何程旻在电话那头百无聊赖地躺着,背景音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李延南在一旁不知道做些什么,俩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听着不免有些腻歪。

夏璟霖看了一眼对面房间的门,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是何程旻先挂了电话。

现在电视都好无聊,她在不停地换台,最后停在一个老电影上。

画质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质感,颇有一番江湖义气。

她一边在沙发上压腿,一边看电影,直到对面的房门被打开。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过去。

何程昊顶着一块白毛巾走出来,头发刚洗过湿漉漉的,T恤紧贴在他的身上,隐约能看见腹肌的轮廓。

“你在干嘛?”

夏璟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指着她劈开的横叉:“你这样,那我坐哪儿?”

其实旁边还有小沙发,但夏璟霖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他压根儿不想坐。

她收了腿,顺手掸了掸沙发上的灰:“你……你坐。”

何程昊在她旁边坐下来。

一条长沙发,中间一条线隔着楚河汉界。

“看电影呢?”

“嗯,老电影。”夏璟霖说,“还挺好看的。”

“看得懂?”

“这下面有字幕,有什么看不懂的。”

“这字幕翻译得也太差了。”他皱着眉看了看屏幕,“一点都不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微屈着左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腿又长又直。

电影还在继续,谁也没再说话。

然后她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转头一看,不知何时,他的眼睛红了一圈。

她把纸巾盒静悄悄地递过去,又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她内心很好奇,这明明是个轻松的爱情文艺片,有什么好哭的?

当片尾字幕落下的时候,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夏璟霖站起身:“很晚了,明天几点起?”

他抬头看她:“五点吧。”

“好。”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难受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出了一丝委屈。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

她不会安慰人,可看见他那双泛红的桃花眼,心里也软了一下。

“我想……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跟我说的。”

这话似乎很受用,他们隔着几步远,彼此静静对望。

“我困了,先去睡了。”

“好。”

她刚要推开门,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这个电影里有我妈妈。”

她放下手,转过身。

他站在灯光下,脸色凝重。

由于个子太高,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模样似苦非苦。

“我妈妈就是里面的女二号。”他说,“她的名字叫程咏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