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第一次缠上笛飞声,是在普渡寺的后山。
那时他刚拜李相夷为师没多久,基本功还没扎稳,胆量倒是比剑法进步得快。他见笛飞声坐在瀑布边喝酒,便凑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笛前辈,听说您是天下第二,能请教您几招吗?”笛飞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多病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笛飞声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抽出刀——用刀背,一招把他拍在地上。
“基本功太差,不配。”
方多病趴在碎石上,后背疼得像被门板夹过,却仰头看着笛飞声,眼睛亮得惊人:“笛叔,你这刀可真快!下次教我!”
笛飞声收刀入鞘,转身走了。方多病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着那道冷峻的背影喊:“下次!下次我基本功练好了再来!”
后来方多病每隔一阵子就来。每次都带一壶山下镇子买的好酒,放在笛飞声脚边,然后恭恭敬敬地说“请笛叔赐教”。笛飞声每次都把他拍在地上。有时候用刀背,有时候用刀鞘,有一次只用了一根手指——点在他肩井穴上,方多病半边手臂麻了半天。但方多病从没喊过疼。每次爬起来,都问同一句话:“笛叔,你这招叫什么?”笛飞声从不回答。但有一次,方多病被拍在地上之后没立刻爬起来——他趴在那里,用手在碎石地上比划笛飞声刚才那一刀的轨迹,嘴里念念有词:“先是斜劈,然后刀锋转了半寸,再然后……”他比划完,自己站起来又比划了一遍。这次他模仿得竟有三分像。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后来李相夷去金鸳盟旧地找笛飞声,在他桌上看到一本手抄的刀谱。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笛飞声的笔迹——笛飞声的字虽然不好看,但笔锋凌厉,像刀刻的。这本刀谱上的字却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被谁用刀背拍过。内容从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开始,一招一招拆解,每一招旁边都用简单的话标注了要点。有些地方画了图,火柴小人举着刀,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给初学者看的。李相夷翻了翻,心里便有了数。
李相夷把那本刀谱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只是后来方多病再来找他练剑时,他忽然问:“你最近刀法进步不小,谁教的?”方多病挠挠头,说他照着那本刀谱自学的,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李相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方多病又补了一句,说他照着刀谱练了一阵子,感觉比之前好多了。以前笛叔拍他用一招,后来要用三招。再后来,笛叔开始用真刀和他对练。
李相夷把这事讲给叶聆儿听时,正坐在莲舍的门槛上。他手里握着茶杯,望着桂树下正蹲着拧螺丝的苏小慵,和不远处正对着海浪练剑的方多病。他说完,低头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老友之间才有的了然:“他大概也在试着把那一刀问月传下去。问的不是月亮,是后来人。”
叶聆儿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升起的月亮,轻声问:“他现在还是老样子吗?”
“他?大概还是老样子。前些日子托封磬带了口信,说南疆新开了个铁匠铺,打刀的手艺极好,他准备去打一把新的。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用,我这柄剑够用了。他就说那他自己去,打完新刀再来找我试刀。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试刀,其实就是想找人喝酒。”
李相夷顿了顿,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属于老友的惦念。“至于知音——能接住他问月一刀的,世上大概还是只我一个。不过能陪他喝酒的,倒多了几个。方多病算一个。那小子虽然剑法不如我,但胜在脸皮厚,敢缠着他比试。”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我们邀他来莲舍住几天。就说你写话本写到他了,他要是不来,你就把他写成一个大坏蛋。”
叶聆儿弯起嘴角,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莲花银戒,又抬头望向远处正在涨潮的海面。潮汐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他会来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