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戒指
方多病第一次去银铺学打戒指,是在苏小慵答应嫁给他的第二天。他揣着攒了好久的零用钱,兴冲冲地跑进镇上最大的银铺,对老师傅说他要打一枚戒指,戒面要刻一把机关弩,和苏小慵随身带的那把一模一样。
老师傅问,机关弩长什么样。
方多病从怀里掏出苏小慵的机关□□——那是他从她废纸篓里偷偷捡回来的。图纸上画得密密麻麻,弩臂的弧度、弩弦的角度、扳机的结构,每一条线都精准而利落。老师傅看了半天,说得加钱。方多病说加。
第一枚戒指打出来,戒面刻反了——弩弦本来应该在左边,他刻到了右边。方多病看了半天,说再打一枚。老师傅说再加钱。方多病咬着牙说加。第二枚,弩臂弧度歪了半分。第三枚,扳机位置偏了一厘。第四枚,银锭熔的时候温度没控好,戒面有气泡。老师傅说,公子你看,这气泡其实也挺像一颗心——方多病说再打一枚。
第十三枚出炉时,方多病捧着那枚戒指在灯下看了很久。戒面刻的机关弩,弩臂、弩弦、扳机,每一条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和苏小慵废纸篓里那张图纸一模一样。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将戒指装进锦盒里,付清了老师傅的工钱,临走时还多给了一吊铜钱——老师傅被折磨了这么久,值得。
成亲那日,苏小慵接过锦盒打开,低头看了很久。方多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问她喜欢吗。她说戒面刻反了,弩弦应该在左边。
方多病低头一看——他打了十三枚,每一枚都确认了无数遍,偏偏最后拿错了一枚。他拿走的是第一枚,戒面刻反的那枚。
苏小慵将戒指戴上无名指,转了转,说反了也挺好,她看自己的弩看习惯了,从镜子里看正好是正的。方多病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然后笑成了一个傻子。
那枚刻反的戒指,苏小慵戴了一辈子。方多病后来问过她,要不要重新打一枚正的。她说不要,反的才是他打的。正的那些都是老师傅打的。
二、红绳
苏小慵第一次给笛飞声系红绳时,她才七岁。
那是她第一次去云隐山。方多病带她参观了整个后山——瀑布、剑冢、竹林、师叔的兰花——然后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一个人你还没见过。他带她去了后山瀑布边。笛飞声正坐在瀑布边的巨石上喝酒,刀放在身旁,刀柄乌黑,没有任何装饰。苏小慵远远地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的工具囊里翻出一根红绳。那是她用来绑小锯子柄的绳子,很细,很普通,但颜色很亮。
“他的刀太冷了。”她对方多病说,“应该加点亮色。”
方多病还没来得及拦她,她已经悄悄绕到笛飞声身后,趁他仰头喝酒的瞬间,将红绳系在了刀柄上。系完就跑,跑得飞快,辫子都跑散了。方多病在她身后追,两个人躲在最大的那棵松树后面,远远地看着笛飞声的反应。笛飞声喝完那壶酒,低头看了刀柄一眼。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喝酒,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摘。
后来苏小慵每隔一阵子就换一根新的。她学会了编更复杂的结——第一根是随手系的,第二根打了个如意结,第三根加了颗小铃铛,第四根换成了更细的丝线,第五根用南疆的透光石磨了一颗小珠子缝在绳尾。每次都是趁他喝酒时偷偷换的。每次他都在装睡,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下一次见面,新的红绳还在刀柄上。十年了,他从没有摘过。
方多病有一回忍不住问他,笛叔,你知道那红绳是谁系的吗。笛飞声看了他一眼,说苏小慵。方多病愣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摘?笛飞声说忘了。说完低头看了看刀柄上那颗新换的铃铛,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苏小慵说摘了就不教他做新刀鞘。方多病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笛叔的刀鞘明明已经用了好多年了,为什么还需要新的。
三、速写本
苏小慵有一个速写本,从不给人看。本子里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第一页,是七岁那年第一次去云隐山——一个黑衣青年坐在瀑布边喝酒,刀放在身旁,刀柄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他的侧脸很冷,但月光照在上面,冷得像玉。
第二页,是她偷偷系红绳那天——画的是他低头看刀柄的瞬间,眉毛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拔刀。第三页,是五年后——他依旧是那身黑衣,刀柄上多了颗铃铛,是上次她系的。画面里他正望着瀑布发呆,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也可能是她画错了。
后来每一页都差不多,又都不一样。铃铛从大的换成小的,红绳从粗的换成细的,他的鬓边渐渐添了几根白发。她画技越来越好,他越来越老,但每次落在纸上的轮廓,都是同一个角度——侧脸,望着瀑布,目光很远。
方多病有一次撞见她在画。他趴在石头后面偷偷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她在干嘛。
“练习人物速写。”她头也不抬。
方多病看了看画上的人,又看了看远处瀑布边喝酒的笛飞声。沉默了很久,方多病问为什么总要画笛叔。
苏小慵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她说因为他长得好看。
方多病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我师父更好看。苏小慵依旧头也不抬,说李门主有师叔了。方多病说也有道理,又说那他呢,他长得也挺好看的。苏小慵说你字太丑了。方多病被她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第二天开始练字,练了很久。后来他的字终于不丑了。后来那本速写本,苏小慵还是不给任何人看——但他会在她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帮她递炭笔,不吵不闹,偶尔夸一句你今天画的笛叔比昨天更像。苏小慵说这是速写,不是肖像,不需要画得像。他说那你为什么要画这么多年。苏小慵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微微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