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夜,他没有睡。月光正好,海上风平浪静。他搬了张竹椅坐在木屋门口,将她的剑横在膝上,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夜深时海面上起了薄雾,引路香在雾里安静地燃着,香气清苦。后院那棵桂树苗在月光下微微晃动,苏小慵的潮汐铃忽然响了一声——不是被潮水触动,是被风吹的,极轻极短,像一声试探,又像一句催促。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去屋里将那对红烛点燃,放在木屋正中的桌上。这是他成亲那日剩下的喜烛,一直收在她嫁衣旁边,今夜他点上了。烛火在无风的木屋里安静地燃着,两颗夜明珠在门框上对着彼此幽幽地亮,光芒穿过薄雾,在沙滩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光影。他将她的剑放在喜烛旁边,然后回到门槛上,坐下来,望着东方那片尚未亮起的海平面。
他不需要等太久。今夜是初八,明天就是初九。她说过,每年九月初九,东海莲舍,桂树下。她会回来。
而他只需坐在这里,把这间木屋收拾好,把茶壶烧热,把桂树种活,把潮汐铃修好,把喜烛点亮。用所有琐碎的日常,筑成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方多病和苏小慵是午后来的。苏小慵还在咳嗽,脸颊微红,烧退了但人还有些虚,方多病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被她嫌袖子太长碍事,又嫌他扎马步时衣服蹭了树胶,硬邦邦的。方多病说那是今早帮她修机关时蹭到的松脂,苏小慵就不说话了,只是把外袍拢了拢,在桂树苗旁边蹲下,检查她自己设计的潮汐铃。她检查得很仔细,将每个小铜铃都拨了一遍,确认弹簧的张力没有变化,又用量角器测了测铜线与地面的角度。末了她说海风比预估的更大,铜线有些轻微偏移,明年她换一种更抗腐蚀的合金,再加一层防风罩。方多病蹲在旁边帮她递工具,说那明年他帮她挖地基。苏小慵看了他一眼说地基要用水平仪校准,他会用水平仪吗。方多病很诚实地回答不会,但可以学。苏小慵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声音小了些,说那下次教他。
笛飞声是傍晚到的。他依旧一身黑衣,刀柄上那根铃铛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手里拎着一坛酒,是南疆特有的蛇胆酒,说是清理血沼泽时从死士老巢里缴获的,封了二十年,不喝可惜。他将酒放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眼屋内那对喜烛、桌上的剑、窗台上的素心兰,又看了看后院那棵桂树苗和树下正蹲着拧螺丝的两个人,然后转向李相夷,说去年那坛还没喝完,这坛存着,等明年。
李相夷点了点头,说老位置,灶房角落第二个柜子。笛飞声便提着酒走进灶房,将酒坛放好。出来时他对方多病说,苏小慵病还没好,这里风大,别让她蹲太久。方多病立刻去扶苏小慵站起来,苏小慵说再检查一处就好,方多病说不行,再吹风明天又该发烧了。苏小慵拗不过他,被他半推半拉地拽进屋里。
暮色渐沉,海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晚霞。方多病站在门边将苏小慵的外袍裹紧,然后朝沙丘那边努了努嘴,说他和苏小慵去那边看看潮水退了没有,今晚就不打扰了,明早再来。他顿了顿,又说,师父,我们就在沙丘那边。李相夷说知道。方多病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被苏小慵拉了拉袖子,便什么也没再说,两个人并肩朝沙丘走去。走了几步苏小慵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沙丘正对莲舍大门,有什么动静这里都能看见。方多病立即附和说,对,什么动静都能看见。
笛飞声没有去沙丘。他抱刀靠在木屋侧墙上,与李相夷隔着一扇窗户,谁也看不见谁。他对着空气说他不是来盯着的,今晚风大,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喝酒。窗台那盆素心兰就在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问这花谁养的,长得不错。
李相夷在屋内应道,她养的,走之前交代每三日浇一次水,他没忘过。
笛飞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