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对了。
据点在科尔沃南部的一个山谷里,地图上标注的是一个小型通讯中转站——三栋建筑,一个信号塔,周围是密林和碎石坡。情报说科尔沃的人三天前就撤了,留下的只有设备和可能的文件。
中低风险。当天来回有点紧,最多过一夜。
叶锡带着车在第一天傍晚到达了据点外围。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让老钱在高处用望远镜观察了半个小时。
"没有人。"老钱放下望远镜,"灯是灭的,没有车辆痕迹,门开着。"
"太干净了。"阿鬼说。
叶锡也觉得太干净了。撤离的据点通常会有痕迹——匆忙留下的垃圾、车辙、甚至来不及带走的装备。但这个据点看起来像是被人打扫过一样,什么都没有。
"要不要等天亮再进?"猴子问。
叶锡想了想。"等天亮。今晚在外围扎营,轮班守夜。"
那一夜很平静。
第二天清晨,他们进了据点。
前两栋建筑确实是空的。设备被拆走了大部分,剩下的都是不值钱的外壳和线缆。叶锡想让沈漪——
他习惯性地想让人记录设备编号,转头才想起来这次没带她。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第三栋。"他朝最后那栋建筑抬了抬下巴。
老钱先进去探路。
一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老钱的声音:"有东西。文件柜,没锁,里面有——"
话没说完,断了。
同一秒,叶锡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枪声。是一种很细微的、金属弹开的声音。他在这一行干了太多年,这个声音刻在他的神经里——
"趴下!"
爆炸。
不是很大的爆炸,但足够把第三栋建筑的门炸飞。气浪夹着碎片扑面而来,叶锡扑倒在地,碎石和灰尘砸在他背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第三栋建筑的入口已经塌了一半。
"老钱!"他喊了一声,嗓子被灰尘呛得发紧。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
然后枪声响了。
从四面八方。密林里、碎石坡上、甚至据点外围的高处——到处都是枪口的火光。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串尘土,打在建筑墙壁上崩出碎屑。
埋伏。
叶锡滚到最近的掩体后面——一堵半塌的矮墙。猴子和阿鬼也各自找了掩护,三个人被压制在据点中央的空地上,四面受敌。
"老钱!老钱应答!"叶锡对着对讲机喊。
没有回应。
"妈的——"猴子趴在一辆废弃的车架后面,探出头打了两枪又缩回去,"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两个方向,可能十来个。"阿鬼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叶锡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情报说据点已清空,中低风险。但现在他们被包围了,老钱困在塌了的建筑里生死不明,对方人数不明,火力不明。
这不是意外遭遇。这是预设好的陷阱。
有人把他们卖了。
"呼叫支援。"叶锡对着通讯频道喊,"Dawn呼叫总部,坐标——"他报出了位置,"遭遇埋伏,请求增援。重复,请求增援。"
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总部应答。Dawn呼叫总部。"
沙沙声。
没有人回应。
叶锡又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空白的电流声,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通讯被干扰了?"猴子喊。
"不像。"叶锡看了一眼通讯设备的信号灯——满格。信号没问题,频道没问题。
只是没有人接。
他的心沉下去。
"先撤。"他做了决定,"往北边的林子撤,那边火力最稀——"
"老钱还在里面!"猴子喊。
叶锡咬了一下牙。他看向第三栋建筑——入口塌了,但侧面的窗户还在。如果老钱还活着,可能从窗户那边出来。
"掩护我。"他说。
"叶哥——"
"掩护我!"
猴子和阿鬼同时开火,压制住了左侧和正面的火力。叶锡从矮墙后面冲出去,弯着腰跑向第三栋建筑的侧面。子弹从他身边飞过,有一发擦过他的小臂,烧灼感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停。
他冲到窗户边,往里看。
灰尘还没散尽,视线模糊。他看到了倒塌的文件柜、碎裂的地板、还有——
老钱。
靠在墙角,左腿的角度不对,明显是断了。脸上全是血和灰,但胸口在起伏。
活着。
"老钱!"
老钱抬起头,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叶锡听不清,但他读出了口型——
"走。"
"放屁。"叶锡翻窗进去,蹲到老钱身边,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能动吗?"
老钱的脸因为疼痛扭曲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叶锡架着他从窗户翻出去。老钱的断腿碰到窗框的时候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猴子和阿鬼在交替掩护,但弹药消耗得很快。
"往北撤!"叶锡喊,架着老钱朝北边的林子移动。
他们撤进了林子。枪声没有停,但密林提供了掩护,对方的火力被树木挡住了大部分。四个人——三个能动的加一个断了腿的——在林子里跑了大概十分钟,直到枪声变远了才停下来。
叶锡把老钱靠在一棵树上,检查他的伤势。左腿胫骨骨折,额头有一道很深的割伤,可能还有肋骨的问题——老钱呼吸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嘶嘶声。
"止血。"叶锡从急救包里翻出纱布和止血带,快速处理了老钱腿上的伤口。老钱疼得脸色发灰,但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
"弹药还剩多少?"叶锡问。
猴子检查了一下:"两个弹匣。"
阿鬼:"一个半。"
叶锡自己还剩一个半。加起来五个弹匣,对付不明数量的敌人,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
他又试了一次通讯。
"Dawn呼叫总部。遭遇埋伏,一人重伤,请求增援。坐标——"
沙沙声。
无人应答。
猴子蹲在旁边,脸上的血迹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看着叶锡反复呼叫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是不是没人会来?"
叶锡的手指停在通讯设备的按钮上。
他没有回答。
但他们都知道答案。
……
天黑了。
他们在林子深处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背靠岩壁,前方有灌木丛遮挡视线。老钱的状态不太好,呼吸越来越浅,意识开始模糊。叶锡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把水壶里最后的水喂给他喝了几口。
"别浪费在我身上。"老钱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闭嘴。"叶锡说。
老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信……"
"什么?"
"信在沈漪那儿。"老钱说,每个字都很费力,"帮我……跟她说……寄出去。"
叶锡的手攥紧了水壶。
"你自己回去跟她说。"
老钱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更浅。
猴子坐在旁边,抱着枪,膝盖蜷到胸口。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叶哥,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其实记得我本名。"
叶锡转头看他。
"叫周晏。"猴子说,"我妈起的。晏就是安的意思,平安的安。"他笑了一下,"挺讽刺的吧。"
叶锡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名字不重要,代号就够了。"猴子——周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现在我想,如果我死了,墓碑上写'猴子'也太难看了。"
"不会有墓碑。"阿鬼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们这种人没有墓碑。"
"那就更惨了。"周晏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安静了很久。
林子里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有动物的叫声,分不清是什么。
"叶锡。"阿鬼突然开口。
叶锡看向他。阿鬼靠在岩壁上,枪横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但他开口了——这本身就不寻常。
"如果能出去,"阿鬼说,"帮我把枪带回去。"
"你自己带。"
阿鬼没有接话。
叶锡靠在岩壁上,仰头看着从树冠缝隙里露出的天空。今晚有星星。很亮的几颗,散落在黑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沈漪说过的话——"以后会好的。"
那天在仓库外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她仰着脸说了这句话。
他当时笑她比自己还乐观。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听过的最温柔的谎话。
叶锡闭上眼睛。
他的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日出的图案——他的代号。这条链子跟了他六年,从他进灰鸦的第一天起就没摘下来过。
他想起沈漪第一天在废墟里叫他名字的时候。
想起她攥着他袖口不松手的那个雨夜。
想起那个吻。
他应该跟她说更多的。应该告诉她他知道她不是他妹妹——从很早就知道了,也许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撒谎。他只在乎她在这里,在他身边,活着。
他应该说的。
但他说了"三天就回来"。
叶锡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星星。
天快亮了。
……
第三天的黎明,他们被找到了。
对方循着痕迹追进了林子。老钱在夜里没有醒过来,呼吸停了,走得很安静。叶锡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
可现实残忍地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们。
枪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叶锡把老钱的眼睛合上,拿起枪站了起来。
"走不了了。"阿鬼说。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不走了。"叶锡说。
周晏站起来,把枪端好。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
"叶哥。"
"嗯。"
"下辈子我还跟你混。"
叶锡笑了一下。
"下辈子别当兵了。"他说,"开个小店,卖早餐。"
枪声越来越近。
叶锡把银链子从脖子上摘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戴回去。
没有人能帮他把这个带回去了。
但没关系。
他想起那个词——Dawn。日出。
他是队里每次任务结束后第一个笑着说"活着真好"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日出。
但天确实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