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低着头,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绣鞋,又望了眼走在前面的女人,她的云靴行动便捷,布料轻软,一见就是上好的料子,不是大户人家,用不起。
若说有头有脸的家户,左右也不过就是那几个,只是,方才听管事的战战兢兢,一口一个平异使大人,想要找出她的真实身份,怕是难上加难了。
平异使的事情,她略有耳闻,只知晓是专门查些奇事的大人物,均为天赋异禀之人,莫说身份,怕是面貌、名字、身段都说不准是假的,借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神通力,要杀要剐她这样的小人物,也是顺手的事。
“到了,就在这谈吧。”
梅苑往日里轮不着小莲打扫看护,这里的梅花株株都比她身价名贵,此时天气尚回暖些,仍有寒意缭绕,刚好应着时季,因此枝头满缀了,累累地垂着,幽幽的冷香落在风里,沁人心脾。
小莲对她福了下身,“小女小莲,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不知平异使大人,唤小莲于此,有何要事?”
“此处僻静,唯有你我,不必弯来绕去。我只问你,你可知宋府最近异象?”
小莲转了转眼珠,在心下揣测,若是要问事,全府上下自然是管事的清楚,既然挑了她这等无权无势的小侍女,想必是已先前敲打过了管事的口风,只是碍于颜面,管事的瞒了部分下去。
“我叫你来,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女人拎出了个小包裹,粉色的丝绢细细裹了,小莲接过来轻轻掂了下,里头是五两银子,对侍女来说刚好的数额,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姓陆,单名一个宵字。”
小莲惊讶于陆宵的爽快,平异使向来隐姓埋名,多有伪装,少见她这样的开门见山。
“那么,既通姓名,我不再多言,只问了,你知道的,答便是了。你们宋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出事来的?”
“二月前始,均是侍女,宋府仁厚,念在她们积年累月地伺候着,只打发回去,没闹开来。”
“这些侍女,我已大概阅览了名册,出身各不相同,最近一个叫做鸳鸯的,你可清楚?”
“昨夜,鸳鸯自缢,与她素日里交好的喜云闹了很大的动静,小莲看过,确是自缢无妨。”
“哦?”陆宵显然来了兴致,不由追问起来,“你是如何判断的?宋府固然秩序井然,但人多眼杂,若是她同室的喜云勒杀了她再吊起,你又如何分辨?”
“鸳鸯的指甲很干净,若是勒杀,必然会挣扎,势必留下痕迹。再者,她换了身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料子,若是勒杀,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小莲从袖子里取出昨夜的信件,朝她双手递交。
“此为,鸳鸯的绝笔信,字迹是她无错。小莲自知如此关键之物应当交予管事,只是昨夜太过混乱,疏忽了。还望您替小莲说个情。”
陆宵展开信件扫了几眼,眉头锁了起来。
“我来时,已查阅过。这几人出身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之处,是都在点灯的轮值里。只是,唯有鸳鸯留了此信?”
“其他侍女那儿,未曾传出过什么消息。”
陆宵对她点点头,将信收了起来。
小莲心下仍有疑惑未消,若是只选侍女,先前陆宵分明开了几扇房门,此时正梳洗忙碌的当然也有不少,为何独独选了她?
不过,很快她的疑问就解开了。
那把凉似冰雪的长剑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此处僻静,我若在此处抹了你的颈子,除去血溅的梅瓣外,唯有天知地知。你,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小莲心下一凉,果然,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平异使自然与常人不同,小莲那绝不展露于人的异样之处,落在她眼里,必然十分显眼。
“小莲豆蔻年华已进府伺候,不明白陆大人的意思。”
“你要瞒过宋府的人,自然是简单。不过,你的狐狸尾巴,我看得一清二楚。”
狐狸尾巴吗?
一时之间,小莲有些无言。
她只不过是顶了病了的同乡,过来讨口饭吃,谁知居然因为天生的异状,今日便要命丧于此,实在是划不来。
“小莲自认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陆大人如此步步紧逼,莫不是要将小莲活活逼认,再提了头颅回京禀报,将此事也推在小莲身上,换一时消停,就这样食民禄,不作为吗?”
“你倒是伶牙俐齿,你不怕我现下就手起刀落,要了你的命?”
“您若真心想要了小莲的命,怎会放小莲在此口出狂言?”
小莲心下直跳,其实,她摸不清陆宵的秉性,只是在赌她有副和面貌一样软和的心肠。
再者,若陆宵真想杀她,倒不如临死前说个痛快,一逞口舌之快,总比咽下肚烂掉强得多。
她不清楚陆宵这把剑到底什么来头,但确实令她心生胆怯,若真被刺伤,能否起死回生,也是未知数。
陆宵那双黑黢黢的眸子凝望着她,一种悚然的危险感让小莲忍不住想要转身逃走,但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以此来对抗这原始的情感。
她成功了。
陆宵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一笑,将她拧起的眉头也融化,那张白净严肃的脸伴着眼角眉梢共同柔和起来,梅苑栽了不少梅花,此时风动花枝,那片片红白梅瓣漫天散落,霎时间,人面梅花相映清,危机感如遇到暖阳的雪水般消融。
“好,我不杀你。但,今日开始你必须配合我探查此事,直至彻底查清,若耍花招,我就立刻杀了你。”
她将杀字说得轻飘飘,稀松平常得如同在水面上抛入一枚小石子。
小莲的心终于落回自己胸膛,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会儿,我会让管事的将你拨来随我夜间彻查。”
这对小莲来说,比血溅当场强上太多,故而她微微点头作应。
陆宵见她点头,与方才的牙尖嘴利完全两个模样,倒算乖巧,正欲转身,却见顽风衔了片片花瓣,落在她的鸦鬓上,不由下意识伸了手。
眼见陆宵突然动作,小莲大气不敢出,一时之间以为她变了主意,心提起来,再次怦怦跳动。
“手摊开。”
直至两只兰指执着花瓣,轻巧地放进她摊开的手心。
“你鬓上落了花,想来此花正巧落你发间,怕是有情,你就收了她的情,全了她的心吧。”
小莲望着这两片白粉花瓣,不由微笑。
“那么,小莲就听陆大人的,留着她的香,以免白白葬送了她的香魂吧。”
当小莲找到榕儿时,她正苦着脸蹲在庭院的池塘边,用一根细长的杆子轻轻够浮在水面上的枯叶。
“榕儿,你歇歇吧。”
听到她的声音,榕儿猛然回过头来,立刻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摇晃。
“小莲!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她有没有为难你?你回来了就好!其他人都不肯陪我捞叶子,说是昨天晚上我碰了尸体,沾了尸气,不吉利……真讨厌!”
“她没有为难我,只是,”小莲握了握榕儿的手,还很暖和,“这几日我要随她破案,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要小心些,别又染了风寒,划了手指。”
榕儿先是拖长音啊了一声,又很不乐意地撅着嘴哼哼两声,“好吧,我会小心的,我也不小了。”
小莲应了一声,又伸手去拿那杆子,中途手指停住,她轻轻试探了水温,发现清亮的水面此时并不算很寒,兴许是因为此刻的太阳已经升起,让水温变得温吞起来。
于是,她索性将手探进这池水中,数尾红白相间的肥硕锦鲤以为是投了食进来,轻轻地碰了她的手背,发现并非如此后,自讨没趣地游远了,小莲轻轻搅和起水流,涟漪荡开,波浪将那些落入池水中的花瓣推到她手边,只消片刻,她已掬起了一小捧。
小莲从怀中取出四四方方叠好的素帕子,将它摊开,正中躺着刚才在梅苑陆宵交给她的花瓣,和打湿的花瓣一同铺平,放在了帕子上。
“小莲,你在做什么呀?”
“这些花瓣还有香味,晒干了以后,拿去我们的房间里,做香囊。”
“我也来帮忙!”
榕儿二话不说,一起加入了捞花瓣的行列,只是她到底不太擅长,几波动作下来,没多少收集,反倒将花瓣推远了一些。
“唉,小莲,我太笨手笨脚了,不适合这种精细的活……咦,你看,有蝴蝶!”
小莲转过头去,果真发现有好几只扇动翅膀的白色蝴蝶停在她收集的花瓣上。
这种时节已经有蝴蝶了吗?虽说现在已经暖了不少,但距离蝴蝶四处嬉戏,应该再过些日子呢。
难道是因为今年格外暖么?
不待小莲想通,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小莲抬起手背,发现这只蝴蝶身子十分肥胖,连翅膀也毛茸茸的,比寻常蝴蝶要大上许多,两只触须也看起来十分暖和——这不是什么轻盈的蝴蝶,这分明是只胖嘟嘟的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