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鸳鸯上吊的是与她同室的喜云。
宋府每晚都安排侍女替府里各处点灯巡查，今日轮到喜云，她细细地点了灯，又守了好些功夫，可算熬到交替，困倦万分，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
一推门，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垂直挂在房中央，她手中的纸灯笼算不上亮，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来，照见鸳鸯吐着舌头的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哭喊起来。
有些人紧闭门窗，有些人则开了门，很快嚷成一片，喜云早已哭瘫在地，七手八脚扶着她的不少，却没几个敢上前解绳，都聚在一旁踌躇。
鸳鸯的肚子是大的。
榕儿吓了一跳，死死抓着小莲的胳膊不放，小莲拍了拍她的手，立刻去旁边搬了凳子踩上去，吆喝着让其他人帮忙托着脚。
“快，你们把她的脚托住，我去解绳子！”
人群骚动着，没人敢当第一个动手的。
“再不快点，一会管事的来了，难道要让他看人挂在这里吗？在这里看着的到时候一个都免不了挨罚！”
这话倒是起效果了，榕儿是第一个响应的，她倒不是不怕，只是今天刚挨了罚，管事的还记着她的脸，这会儿再挨罚，怕不是要罪上加罪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有了人出头，其他人也胆大了一些，不多时，鸳鸯被放下来了。
她穿着一套已经样式过时的豆青色对襟衫裙，但可以看得出没有打补丁的痕迹，显然是她十分爱惜的衣服。
小莲从袖中取了块随身带着的旧白手绢，轻轻地一盖，替她蒙了面。
“我，我一回来，鸳鸯就吊在这里，呜……昨天，还，还好好好的……”
喜云显然是被吓掉了魂，语无伦次地嘟嚷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小莲扫了眼房间内，除了踢翻的凳子以外，没什么特别，倒是床榻上压了些东西，她回头望了望，眼见着管事的还没赶到，抢先一步撩开帘子看了。
床榻上放着两份用旧帕子包着的月银，其中一份上压了个香囊，香囊下是一封信件，另一份则写了个喜字。
小莲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她给喜云留了一份，怕是知道自己这样会吓坏她，权作补偿，而那香囊，针脚粗糙，绣着枝红梅，样式简朴，绝非出自技工精湛的绣娘之手，大概率，是她娘家的东西。
至于那封信……
“管事的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小莲下意识抽走信，往袖子里一揣，匆匆地回到侍女中去了。
这类信件，最终的下场大多是丢进火堆里，化作灰烬。
果不其然，管事的来了，看着鸳鸯大起来的肚子，毫无怜惜之意，只是冷笑着阴阳怪气起来。
“哟，做腌臜事的时候不知道丑，这会子东窗事发，才想起来寻死。咱们宋府呐，都是体面人，传出去多不好？鸳鸯今晚守夜，一时疏忽，失足落了水，都听见没？抬走！留下的东西，烧掉，别留在府里，晦气。”
他扫了眼鸳鸯床上放好的银两，同样没客气，笑纳了。
前脚管事的趾高气扬令人抬着鸳鸯的尸首出去，后脚侍女们就见喜云哭了起来，直呼鸳鸯命苦。
“我们本是同乡的姐妹，鸳鸯向来规规矩矩的，她有没有做腌臜事，我日日与她同住，能不知晓吗？管事的太狠了！鸳鸯一定是遭了贼人玷污，这才想不开，自尽了……呜呜，可怜她命苦，家里还有一双弟妹要养，家中父母年迈，这可怎么是好……”
“鸳鸯这些日子，都做过些什么？”
小莲摸了摸袖子里的信，庆幸自己没有放任它就放在那里。
“她前段日子，说是塞了些银子，不愿再侍花了，每日搬来搬去，辛苦得很，要和我一块儿点灯巡查，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了……”
眼见喜云直吓得去了半条命，也说什么不肯在这里睡了，其他侍女好心，收留了她，扶着她离去，怕是再问不出什么了。
回到屋子里，榕儿终于站不住了，眼见她就要摇摇晃晃地倒下，小莲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小莲，你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不要乱说。”
“如果是传染病的话，我先前和鸳鸯有过接触……呜呜，怎么办，我还不想死……”
小莲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弹了下榕儿的额头。
“傻丫头，不会是传染病的。倘若真是传染病，与她同吃同住，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的喜云怎么会没事？怎么也轮不到你。”
榕儿在听完以后，点头如捣蒜，急忙认可了她的说法。
“对呀对呀，我都忘记了，喜云还好好的，我不会有事！但是，但是你说，最近怎么尽是这些事呀……我们每日都待在府里，出了事儿以后，管事的又到处安排眼线，大家看见了其他人的下场，也都没道理铤而走险呀，更何况，七七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呀……”
小莲沉思片刻，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件，细细地拆开读，她们的房间里光源微弱，小莲为了省油，将灯芯剪得细了一些，这会儿刚好够看信。
榕儿倒是被吓了一跳，连连后缩，将被子裹紧，拼命摇着头挥手，反应极大。
“小莲！你，你怎么捡回来了呀！这东西！鸳鸯是自尽的，好大的怨气！你就不怕，鸳鸯来索你的命……”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呸呸呸起来。
小莲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榕儿啊，冤有头债有主，鸳鸯倘若真泉下有知，或是化了怨鬼，也该去找害她的那位，找咱们做什么？”
“可，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她既然特意留下这封信，就是为了叫人看见，若是真糟了贼人玷污不得已寻死，真相又叫管家的一把火烧了，岂不更可怜？再者，若真是什么神鬼之事，你已经同鸳鸯接触过，我不更得查个清楚？”
榕儿没作声，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接着挨了小莲更近，畏畏缩缩地伸头看。
信封里的字迹有些模糊，不少地方被泪水晕开了，榕儿不大懂字，也能体会到她的伤心。
说来也怪，小莲未曾正经上过学，而她却能识不少字，连她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过，能省了上私塾的钱，她倒很乐意。
奴婢鸳鸯，云乡人。
鸳鸯此身清白，未曾有过苟且之事。
惟梦中见一美娘子，盈盈笑意，脂香沉沉，甜似桂蜜。
欲起而避，力不能动，身轻心沉。
腹中空沉，发生何事，未可知，只是恐累及家人。
不敢苟活，自绝以明志。
信到这里结束了，小莲的眉毛抖了两下。
的确有异象。
但为何只有鸳鸯想到要留下书信？
小莲有些想不通，但依旧将信折了二折，细细放进衣袖，同瑟缩的榕儿问话。
“榕儿，云乡是什么地方？”
“云乡吗？”榕儿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好像听我娘说过，那儿靠水，盛产胭脂水粉，家家户户尤爱挂粉纱，听说，连空气都是香的！怎么了吗？”
“先前那几位大着肚子的，你可知道她们都分别出身哪里？……也罢，你不可能知道的。”
榕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才回过神来，害怕地追问着。
“鸳鸯的信里写了什么呀？”
这时，小莲才记起来这丫头不识字。
“不，没什么，就是一些简单的交代身后事，说自己出身云乡，让喜云把香囊归回去。”
榕儿轻轻地叹了口气。
房间里谁也没有开口，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小莲最后剪了烛芯，黑暗沁润了房间。
“睡吧，榕儿，明天早晨，一切都会好的。”
榕儿低低地应了声，二人心里沉着心事，默默无言地翻身睡下了。
第二日，她们是被一阵喧嚷吵起来的。
是管事的大嗓门，听起来比平日里还要尖细许多，里头含着油腔滑调的谄媚和罕见的惊慌失措。
“……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咱们宋府是出了名的仁厚，怎么可能做出勒杀侍女这等子事来呢！”
“哎，哎，您慢点儿，这边？这边是侍女的房间……”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一间又一间门被打开了，直到停在了她们的房间门口，这时小莲与榕儿刚刚梳洗完毕。
门开了。
率先露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女人的脸，浓眉杏目，唇瓣未施口脂，不点而红，只是现下紧紧地抿着，面如白瓷细致，乌黑的发束起，胸口垂了块质地极好的温润羊脂玉，略微冲了她眉头紧锁的煞气。
她像一尊凶蛮的菩萨塑像。
这是小莲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女人那紧紧颦起的眉头终于松开，视线在房屋内扫了几周，对着小莲微微笑了。
“这个，我要带走。”
女人声音如同悬在绸缎上的一小块亮斑，咬字很特殊，有股特别的韵感。
小莲跟着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周，发现最终定在自己身上，于是她讶然地睁大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对，就这个。”
榕儿的反应比小莲还要迅速，她立刻哭了起来，扑通跪倒，没命地磕头。
“饶命，饶命，求您饶了小莲一命吧，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昨夜只是去帮忙，什么都没做呀……”
女人从腰侧抽出一把雪洗过似的光亮长剑，出鞘时，甚至隐有嗡鸣声。
奇异的是，这阵嗡鸣无端地让小莲心中一紧，而榕儿则觉得心头一松，立刻止住了哭泣。
“不必惊慌，”她对榕儿说话出奇地温柔，连声调都放软了一些，“我只是找她有事要问，自不会取她性命。”
榕儿仍愣愣地待在原地，小莲即刻扶她起身，请求管事的饶恕榕儿的失态，而管事的则掐掐眉心，挥了挥手。
“平异使大人是要去您的府邸……”
“不必如此麻烦，我见宋府后山有梅苑一座，此处即可，除了她以外，其他的人不必跟来。”
“是。平异使大人有请，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