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渣也没剩下，最后锅里只剩一把枯黄的头发。
玉娘连着吃了几天，刚开始她以为自己会吐，可当肉香钻进她的鼻子里，她才发现人类也和牲口没区别，饿了要吃饭，不吃就会死，她吃了肉，喝了汤，连骨髓也吸了个干净。
小莲是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团肉，现在重新回到了她的体内，供着源源不断的暖，支撑着做娘的活了下来。
她到底还是喝了这锅女儿汤。
等到理智回笼，玉娘大哭一场，将这些细小的骨头丢进了井里，黑黢黢的井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水，她望不见。
原本，她想把小莲和二哥一样埋起来，埋在地底下，不要被风吹，不要被日晒，下辈子再来同她做母女，但是玉娘这时无端地记起了那个奇怪的梦，那株诡异的莲花。
那只钗子！
小莲这几年和普通孩童并无区别，饿了哭，睡觉要哄，吃不到奶就哭到脸都涨红，也没有什么神童特征，导致玉娘几乎将场胎梦和莲花都当做是幻觉，但，只要找到那支翠色的小钗……
钗子仍在。
在简朴的木盒里，独独躺了这只翠色的珠钗，仿若刚被雨洗过，温润的青绿，不似凡物，正中镶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透出微微的粉，一如翠叶嫩荷。
玉娘抓住这支钗，身体剧烈地抖动，肩膀耸动，张着口，却发不出声。
她不是在哭，而是在喜悦。
这只钗在！
那一切都不只是梦，小莲，我的女儿，你不是凡人……
但很快，玉娘的脸色又灰败起来，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是啊，小莲不是凡人，那么，刚刚吃了她的自己，岂不是要遭报应吗？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翠钗，眼看着就要用力掷到地上去，胳膊挥到一半，她顿住了。
是娘对不住你。
娘杀过你一次，你回来了，现在，娘又杀了你一次。
小莲，如果你当真不是凡人，心有怨怼，就索我的命吧，索了为娘的命，这是娘这辈子欠你的。
玉娘哭得有些累了，她将珠钗收好，那些细小的白骨，她最终还是投进了井里。
喝吧，我的女儿，喝吧，小莲，喝完了水，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吧。
一夜无梦。
月光幽幽地落下来，院子里有竹笛的声音。
婉华抱着她的女儿赏月。
她的丈夫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谋了个转运司的差事，往日清闲，油水倒多，不用上前线，倒是总爱在家中宴请待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婉华心里清楚，有些打算得她自己做。
她亲了女儿粉嘟嘟的脸蛋一口，又给那对着月亮乱抓的小胖手套了个小金镯。
“母亲，采盈已将今日的练习尽数完成了。”
陆采盈——家中的长女，现下已经十岁，脸庞仍显稚嫩，她着一袭轻便的深蓝长衫，斜斜别了把木刀在腰间，朝着婉华抱拳，礼数周全地颔首。
“玉佩可佩好了？”
陆采盈对母亲点头，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将戴在脖子上的玉佩亮出。
一块儿圆形的温润羊脂白玉，用红线穿了，垂在她细白的颈子上。
婉华点了点头，又伸手招了她过来，一并将陆采盈也搂入怀中，吻了她的额头。
平日里，婉华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对女儿的疼惜，一时之间，陆采盈也有些手足无措，但到底仍是孩子心性，很快就接受了。
“采盈，母亲知道你委屈。平日里那些世家小姐的宴会，母亲都让你少抛头露面，又让你没日没夜地练习这些剑术武功，你可嫌辛苦？”
陆采盈摇了摇头，小声地应和道：“不辛苦，母亲。采盈知道母亲是为了家族好……”
“采盈，你要清楚，你自出生起就与其他孩子不同，你命格贵重，天生带煞，必须学上这些护身的本事，一面化了你的煞，一面也能帮助更多人。让母亲看看，先前练得手心都磨出泡来，母亲让你擦的药膏，你按时涂了吗？”
陆采盈张开一双小手，细嫩的手上果然布满了红痕，婉华皱紧了眉头，满面心疼，又捏着她的手晃了晃。
“采盈，来见见妹妹。你往日里练习刻苦，少有闲暇，今日得空，好好和妹妹亲近。”
陆采盈看了看在母亲臂弯里沉沉睡着的妹妹，脸颊泛出芙蓉般的红晕，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脸蛋，心里有些发酸。
她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抱过自己吗？
在她有意识起，繁重的练习已经压了上来，很少有空像这样与母亲亲近，自从妹妹出生以后，母亲分给自己的时间更少了。
她有一枚玉佩，妹妹也有一只小金镯子，是不是，金要比玉贵重呢？
陆采盈胡思乱想着，手指碰到温软的脸颊肉，被她戳中，妹妹好像做了美梦，绽放出来一个甜甜的笑来。
看到这样的笑容，陆采盈也不由得软下了心。
是啊，妹妹也是她的家人，是她要保护好的一部分。
风吹过去，竹影摇晃，白昼如约到来。
玉娘闻到一股肉香。
她睁开眼，迷茫地循着肉香去找。
现在这个时候，哪来的肉？莫不是她也命不久矣，出现了什么幻觉？
背对着她的是个瘦小但眼熟的身影。
当啷一声响，珠钗落地，玉娘泪流满面，她飞扑过去，紧紧抱住这道干瘦的身影，不断抚摸着她的头发。
“小莲！我的小莲……娘好想你，都是娘的错，你原谅娘，好不好？”
在她怀中，稚嫩的童声被闷得不太明显，一声娘刚出口，玉娘捧住女儿的脸，想要仔细看清她的模样，却不想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白骨露出的狰狞之相，眼珠子落在外面，嘴咧开，朝她笑了笑。
“娘，女儿的肉，好吃吗？”
玉娘骇然大叫，当即魂飞魄散般惊醒。
她终于从梦魇中脱身，冷汗出了满身，浑身黏黏的，那只钗也仍在手中。
玉娘擦了擦虚浮的汗，感觉一阵口渴，起身去取水喝。
近年来，水也成了十分稀缺的东西，故而想要喝口干净水，对她来说也是奢望。
所以她平日里用来喝的水，也总很浑浊。
玉娘打开陶缸，舀了瓢水，送入口中的瞬间她就睁大了眼睛。
水质清凉甘甜，入口绵柔，绝非她往日的饮用水，她再细瞧，这缸中场景叫她吃了一惊。
一株粉莲，一汪碧水，正如当日！
“娘，莲儿回来了。”
她转过身去，看见她那死去的女儿浑身泥土，站在门口，外头降着雨，她浑身都潮透了，苍白的小脸上淌出一道道黄与黑的污痕，一只鞋已经丢了，另一只倒好好穿在脚上。
小莲进了门，直直钻进她的怀里，一如往日，而玉娘浑身僵硬，手指头都无法动弹一根。
“娘，别再赶莲儿走了，莲儿这一世，都要跟着您的。”
“您是当初给莲儿浇露的仙娥，莲儿注定是要来寻您的，有您，莲儿才能长大。”
小莲时年不过三岁，何曾能如此清晰吐字，又说出这样离奇的话来，现在死而复生的女儿，究竟是被夺了身子，还是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玉娘僵住的手逐渐卸了力，她的眼中呈现出一种癫狂的神采，双手紧紧攥住了小莲的肩膀，力气大到指节都发白。
她昨天吃了一锅肉汤，今天还没吃上东西。
那汪幽幽的水落入锅里，逐渐烧开了，小莲坐在椅子上，身上的泥污已经擦净，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呆傻傻的样子，死死拽住了玉娘的袖子。
玉娘望着女儿枯瘦的脸，摸了摸她饿了太久而鼓起来的腹部。
狠下心来，一刀下去，汁水四溅。
玉娘斩了那朵莲花。
出乎她意料的，这株莲花在切下去的瞬间有些阻滞感，简直就像在砍肉，但这触感转瞬即逝，咔嚓的脆响过后，莲茎里渗出来清亮的水液，夹着些丝丝缕缕的红，莲花花头落在她手心，那断口微颤，似乎犹在收缩，随后整株莲花都失去光彩，变得黯淡，与凡花无二了。
细细地料理了这朵花上能吃的全部，最先开始咀嚼的是玉娘，莲花无色无味，寡淡似清水一盏，她咽下微苦的莲瓣，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饿了。
接下来才轮到小莲。
小莲乖乖地咀嚼着这朵花，咽下去的时候感觉花像活物，挣扎着想挂在她的喉咙里，她感觉很痒，不由得多吞了几次，这才让它下肚。
可与玉娘不同，小莲一连吃了许多，也才半饱，最后她抱住那根莲茎，细细地嘬起来，也依旧十分空虚。
娘是怎么吃饱的呢？
是因为娘之前吃了其他的吗？
小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毫无预兆地，她一口咬住自己的指头，发了狠地嚼起来，骨茬很脆，鲜血与肉混在一起，不分伯仲，热乎乎的血填进胃里，她终于觉得身体暖了起来，有一部分从唇边溢出来，弄脏了下巴。
但是，她不痛。
小莲继续忘我地咬着手指，玉娘被面前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即刻就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声泪俱下地恳求。
“小莲！小莲！快停，快停！是娘没用，娘没给你吃饱！你若是占了我女儿身的恶鬼，我求求你了！你缺什么、要什么，从我的身上去拿吧！别伤害我的小莲！”
小莲终于停下了，她那双眼睛由于脸颊太瘦，此刻大得吓人，黑漆漆两双眸子望着狼狈的玉娘，朝她笑了，牙齿上满是血污。
“娘，小莲吃起来真不错，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小莲，我们一起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