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收成不好唷,勒紧肚子,少吃点儿吧。”
开口的是个灰扑扑的汉子,粗糙的双手上皲裂遍布,一张沧桑的脸上嵌着两颗黑漆漆的眼珠。
在没有粮食的时候,人脸上最大的只剩下眼珠子了。
“一张嘴好说,两张嘴怎么扎住?”
玉娘摸着隆起的小腹,面颊同样干瘪枯瘦。
她这身孕来得太怪,蝗虫来之前,她只以为是自己胃口大了些,那些黑压压的虫群飞过,很快,米缸里连虫都不屑爬,苍蝇落上去也要脚滑,就在这时候,她的肚子一天天肉眼可见大了起来。
她丈夫是个不信鬼怪之说的农民,看她肚子大得那么快,先前又毫无动静,立刻就笃定她是和外人通了奸,一通打骂,险些叫她一尸两命,不得已才投奔了娘家。
是不是他的孩子,只有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是清白的!
京城里不时就有怪象发生,最近连邻村也逐渐起了诡谲的风声,说是林子里的熊精进村子里,掳了不少幼童,溪水边发现个大坑,里头尽是细细的骨头。
玉娘的娘家也算不上富裕,只是父母虽去得早,却给她留了些金银细软,听说祖上出过宠妃,也不知真假,她那好赌的大哥当即拿去 当了,要了几两好酒,酒后闹事,被官差打得去了命,从此家中只剩她和二哥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她来,蝗灾还没严重到这地步。
她二哥到底还是疼妹妹,既疼她平白无故糟了污蔑,有口说不清,又疼惜她嫁过去不过短短半年,几乎瘦得变了样。
请产婆的钱,还是掏得出。
玉娘哭了一夜,喊了一夜娘,甚至掏出了个血糊糊的胚胎,可谁知到第二天,这肚子又平白无故大了起来。
不仅如此,她甚至做了一场胎梦。
梦中黑云密布,她坐在一座白玉制的小亭子中,四周除却沉静的潭水以外,什么也没有。
她手里握了把檀木的小梳,一遍遍梳,过了会,一声稚嫩的童音唤她娘,她转过头去,看不清脸,身形娇小的女孩儿梳着双垂鬟,朝她福身。
娘,莲儿要借您的身子托胎,请不要再赶女儿走了。
说完,朝她手心放了样东西。
玉娘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摸了摸肚子,果不其然,那里依旧装着胎儿,而待她张开手心,更是面色惨白。
那里躺着只翠绿的珠钗,算不上水头极佳,却温润细腻,不似凡物。
玉娘犹豫再三,将这小钗藏进匣子里,没跟任何人提起。
她想了一夜,也未能下定决心,直至隔日,她二哥打开米缸,惊奇地发现缸中不知何时生了汪碧幽幽的水来,而在这奇水正中央,立着朵摇曳生姿的粉莲,含苞待放,鲜嫩可人。
他们胆战心惊地向下摸去,却发现往日短浅的米缸不知为何总探不到底,心下悚然,只得狠心断绝了用以充饥的念头。
隔日,莲花凋谢,碧水不见踪影,米缸空空如也。
而玉娘,生产了。
她嚎了一天一夜,产婆间早已传开她此胎并不平常,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接手,放任她在床上淌尽了泪与血,本就虚弱的身子,一番折腾下来,料谁都不觉得她能活。
就是这档口,虚弱的哭声传来,糊满热气鲜血的女婴哭声似猫,身形瘦小,玉娘的苦难结束了。
玉娘抱起这皱皱巴巴的婴儿搂进怀中,无尽爱怜,可惜粮食苦短,她怎么也没有奶水,婴儿在她怀中,哭了一阵,沉沉地睡了。
从此,玉娘多了个叫小莲的女儿。
在今夜,诞生的另有一女。
红绸布置得不少,有些被吹得险些落下,匆匆行走的妇人端着红色温水,一名老妇远远跪着,手里拨弄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惨呼不绝于耳,极具穿透力,侧卧在床褥上的女子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扣住上前扶稳身体的侍女的手。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生产,但痛楚依旧刻骨铭心,越发鲜明。
婉华是八年前就嫁入陆府,明媒正娶的正牌夫人。
她家世好,人端庄,耳根子又软,向来不苛待下人,自然人缘好,做下仆的,总希望能运气好点,分到她房里伺候。
嫁进来八年,这是她的第二胎,这次的胎象比头胎要不稳得多,请大夫瞧了,也只都双手一抱拳,请她做好早早生产的准备,再无其他法子,又多次吩咐侍女们备些温补的药参,怕是不足十月就要生产,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闲言碎语,不绝于耳。
给那八字胡须的大夫一语成谶,婉华小心翼翼地守了八个月出头,一朝见红,剧痛无比,冷汗淌了满身,面色惨白如纸,人人都为她提心吊胆,先前去过院子里的侍从都不许近身伺候,生怕那一点点寒意再加重她的不适。
好在,她的丈夫先前极有预谋地塞了些银子,给自己谋了个肥差,不上不下,但胜在站对了队,没多久,连连升职,有了钱,一切打点都还算顺利,相关的布置,经验老道的产婆,名贵的熏香,不要钱似地一水儿安置在产房里,都盼她第二胎是个儿子。
盛满血水的铜盆一盆盆往外送,污血伴随着“使劲儿!”的呼喊越来越多,婉华攥紧褥被,猛地使力,嘴唇都变成枯萎的白,最终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到底还是出生了,是她的第二个女儿。
哭声洪亮,身体健康,全然不像早产之子。
婉华只来得及往侧边一望,擦净了血渍的婴儿面容丰盈,粉雕玉琢,力气十足地挥舞着胳膊大哭大闹,她顿时放下心来,猛地卸力,就此陷入了昏睡。
产房里里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药香,但婴儿的啼哭撕破夜幕,生机勃勃地洗刷走了这股颓废的劲头。
产婆搂抱着依旧大哭不止的女婴,满面褶皱都笑开成朵花。
喜得贵女!
佛珠线断了,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烬元年间,大荒三年。
江河枯竭,水体浊黑,恶臭扑鼻,地裂田枯,禾谷皆穷。
小莲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蝗虫黑压压地飞下来,吃了谷子,吃了稻子,也吃了这帮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的心。
虫翅遮天蔽日,一时之间竟连太阳都变成了黑色,厄运的黑色,缠绕降临在了他们每个人身上。
最开始是缺少粮食,他们开始挖地里的块茎,打山上的鸟兽,接着鸟兽也因为缺食而逐渐被猎杀殆尽或自发迁徙,水呢,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鱼当然也要捉,但很快鱼也不再能活了,溪水发臭,臭得人靠近就会流泪,于是水源也开始不能入口,可是人得喝水呀,井水,一汪汪一桶桶地打上来,很快这些水井的水也浑浊起来。
肉,蛋,白米粥,稀粥,野菜,烂掉的菜,树皮,土,只要能入口,只要吃了第二天还能睁眼,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必须吃掉。
但是不够啊,村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很快人也倒下了,可是,剩下的人还得活着,该怎么办?
你家的给我,我家的给你,这条腿换你那只胳膊,我有一个刚刚断气的孩子,你也有一个不慎意外身亡的婴儿,多合算的一桩买卖啊!
小莲蜷缩在玉娘的怀里,头低低地垂着,呼吸很弱。
玉娘的两颊已经深深凹进去,她的皮紧紧扒在骨头上,面色灰黄,眼睛浑浊,曾经柔顺的长发也几乎快要掉完了,衣服松垮垮地勉强堆在身上,她像个活着的骨架。
玉娘抚摸着小莲的头顶,她轻轻地抚摸着,不多时,手里又多了几根枯黄的断发。
她们太久,太久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
饥荒持续了整整三年,三年,刚开始饿殍遍野,现在连尸体也没有了,她带着女儿四处逃荒,但不论是哪个村庄,境况都没有好到哪里去,如此大规模的饥荒,为什么上京迟迟不开仓放粮?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
第二年,她的二哥饿坏了,饿昏了头,和她抢起了小莲,那锅里滚滚的水已经烧开了,像张饥饿的嘴,等着骨血肉落下去,立刻熟透。
生的诱惑太大了,但玉娘发起狂来,她拼尽了力量,猛推了一把。
那锅水没白煮,肉落进去,很快肉香飘出来,她的二哥再也不动了。
这一夜,她和小莲喝到了肉汤,油脂落到肚子里,瘪了的,死了的身体好像一下子活过来,这些肉汤不能留,要尽可能快地喝完,她必须赶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一口一口和女儿分着吃了她的二哥,再把嗦到没有味道的骨头埋在后院。
现在是第三年了,第三年,小莲还这样小,她吃不到足够的奶水,没有足够的营养,身体瘦小得一阵风就能吹走,腹部却膨得很大,玉娘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挨太久的饿,女儿的肚子里装着太多的怨。
小莲在她怀里躺着,呼吸渐渐地弱了,很快,手脚软下去,脸色惨白,不再出声了。
玉娘摸了摸她凉下去的小手,把女儿翻过来,一张还没长开的小脸,右眼的眼角下有颗艳艳的红痣,像颗烙进去的血泪。
小莲,你是我的女儿,还是一朵渡劫的莲花?
玉娘轻轻地晃着她,唱着一支遥远的,旧旧的安眠曲,在她的臂弯里,小莲睡着般死去了。
咕嘟嘟的,锅里又冒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