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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松衿

你听说了没有?沈知予他爸不要他了,这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周遭的声音层层叠叠涌过来,带着戏谑又刻薄的嘲弄,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耳膜,尖锐又刺耳。

“沈知予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可怜虫,可怜虫……”

沈知予在无边的嘈杂里拼命否认,心底一遍遍执拗地反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那些嘲讽的字句死死缠在耳边,所有人都盯着他身上这道与生俱来的缺憾,拿他从未拥有过的亲情肆意取笑,把他的难堪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任凭他怎么抗拒,都躲不开这些恶意。

画面骤然一转,所有嘈杂尽数消散,只剩下母亲冰冷的视线。她静静望着沈知予,眼底没有半分柔软与心疼,语气淡得像结了冰,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好好把心思放在成绩上,成绩好了,别人自然就不会嘲笑你。”

沈知予猛地从这场窒息的噩梦中惊醒。

初夏悄然而至,清晨的朝阳早早铺满了双人寝室,燥热刺眼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铺洒在床铺上,晃得他一时睁不开双眼。后背与额前爬满细密的冷汗,心口还随着梦里的画面阵阵发紧,梦里压抑的委屈与难堪,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久久散不去,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

杨添远早就已经起床,在寝室另一侧低头整理早自习要用的书本,指尖翻动纸张的声响很轻,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沈知予的异样。他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沈知予苍白失色、唇色都泛着浅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发问:“没事吧?看你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听见杨添远温和的声音,沈知予才勉强撑开沉重酸涩的眼皮,眼皮像是坠了铅块一般沉重。指尖在枕边胡乱摸索,指尖扫过冰凉的床单,终于摸到那台不知被扔在何处、依旧在尽职尽责响铃嚎叫的手机,慌忙按下按键,关掉了刺耳的铃声。

沈知予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指尖攥着床沿借力,费力地套好鞋子。可双脚刚落地站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瞬间席卷上来,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晃了晃。

沈知予的反常太过明显,杨添远又往前走近两步,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他一下,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几分,再次轻声确认:“你真的没事吗?”

话音落下,一杯温热的水稳稳递到了沈知予的面前,杯壁的温度刚刚好,熨帖着他发凉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开。

沈知予抬手接过水杯,指尖微微蜷起,尽量放平语气,掩饰住眼底还未散尽的低落与慌乱:“没事,可能就是刚睡醒,脑子有点发晕。我没事的。”

沈知予清楚地知道,杨添远不止看出了他身体的不适,也隐约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闷闷不乐。只是杨添远性子细腻懂事,没有贸然追问缘由,安静地留给了沈知予全部的体面与缓冲,没有逼迫他袒露心底的秘密。

沈知予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起身走到洗手台,冷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几分梦魇带来的昏沉。他机械地刷牙、洗脸,认真收拾好今天上课需要用到的所有文具与课本,把摊开的习题册、笔记一一整理妥当。那场噩梦带来的难堪、委屈和茫然,被他统统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装作一切如常。收拾完毕,他便和杨添远并肩一起,沿着种满香樟的林荫道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清晨的校园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路面上。

整节英语课的氛围安静肃穆,老师讲课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教室里,单词、语法的讲解一字一句钻进耳朵,可沈知予一句也没能真正听进去。

梦里那些刺耳的嘲笑、旁人刻薄的指点、母亲冰冷绝情的话语,依旧在他脑海里循环回放,每一个画面都真切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沈知予垂着眼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底一遍又一遍固执地自问自答。

是不是只要我的成绩足够优秀,足够耀眼,就能彻底躲开这些无休止的流言蜚语?

是不是我拼尽全力变得足够好,就能填补这份天生的缺憾,不再被人指指点点,不再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思绪浮沉间,心底漫上来一阵空空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难受。

父亲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沈知予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见过,连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句旁人的描述都没有。

沈知予彻底沉进了自己的心事里。耳边的英语讲课声慢慢变得模糊遥远,周遭同学笔尖写字的沙沙声成了虚化的背景音。他的目光定定落在书页的英文段落上,看似端坐认真听讲,实则早已神游天外,目光涣散,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书本。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很快注意到了沈知予的失神。

她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当众责备刁难,只是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唤了他的名字:“沈知予。”

沈知予瞬间回神,纷乱的思绪猛地抽离,像被一根线猛地拽回现实,抬眼看向讲台。

老师望着他,目光温和,没有丝毫苛责,语气平和自然,只是简单提醒了一句:“走神了,专心听课。”

沈知予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神情波动,耳根微微发烫,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淡淡应道:“知道了,老师。”

随后他收回所有游离的思绪,目光落回黑板与课本之上,抬手拿起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落下几个单词,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

表面上一切如常,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心底翻涌的压抑和茫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半分。

老师见沈知予彻底收回了涣散的目光、摆正了听课的状态,便转身走回讲台,继续开口讲课,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再次响起。

余下的课堂、午后、整个白昼,都在沈知予断断续续的胡思乱想里悄然流逝。

他时而盯着黑板发呆,视线落在板书上却读不懂任何内容,时而低头放空,笔尖停在习题册上久久落不下笔。梦里的画面反复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日子看上去平淡安稳,没有任何波澜,可沈知予始终没法彻底静下心来投入学习,那些积压多年的情绪,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干扰他。一天的时光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完,快得让人抓不住半点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里的重量,一分都没有减轻。

平日里爱闹腾的刘子豪,倒是最先看出沈知予今天的反常。

沈知予一整天沉默寡言,话比往常少了太多,课间也不再安静刷题,只是独自坐着发呆,整个人都蒙着一层挥不开的沉闷。刘子豪几次偷偷转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又悄悄侧过身,凑到杨添远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压低声音,小声商量了好一会儿,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沈知予身上,动作隐秘,沈知予看不透他们的打算,只隐约察觉到他们在担心自己。

等沈知予无意间再次转头望过去时,刘子豪已经停下了窃语,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径直朝沈知予的座位走了过来。

刘子豪弯下腰,手肘撑在课桌边缘,凑近沈知予耳边,压着声音说道:“等今晚晚自习结束,咱们出去散散步。”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教学楼的人流四散涌出,喧闹的谈笑声、收拾书包的声响铺满整个楼道。沈知予跟杨添远、刘子豪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宿舍方向走。夜里的风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气息,路边的路灯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大多是班里无关紧要的琐事,聊老师的讲课风格,聊即将到来的月考,气氛松弛又平和。

走着走着,周遭的同学渐渐散开,路上的人少了许多,喧闹声慢慢褪去。刘子豪斟酌再三,语气放得很轻,生怕戳中沈知予的心事,杨添远也侧过头,目光安静落在沈知予的身上,两人没有直白逼问,只是小声问起沈知予今天一整天情绪低落的缘由。

沈知予脚步慢了半拍,沉默思考了一阵。晚风拂过脸颊,微凉的夜色好像消去了一部分他的心防,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那些藏了许多年的秘密,第一次让他生出想要倾诉的念头。

“想起了一些以前不愉快的事情。”

话音落下,沈知予没有再刻意遮掩,语速平平淡淡,声调没有起伏,就像在叙述别人的经历,缓缓把小学到初一那些被旁人议论、被指指点点的过往,一点点讲给他们听。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也没有委屈的哽咽,只是客观复述那些曾经压在他身上的流言与难堪,那些年少时无处躲藏的孤单。

他们就这么走着,慢慢踱到了学校的小池塘边。晚风掠过水面,荷叶轻轻晃动,裹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荷花清香漫过来,清清淡淡,抚平了沈知予心底的焦躁。沈知予心里说不清缘由,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竟莫名舒畅了不少,大抵是身边有朋友陪着,积压许久的心事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出口,不用再一个人死死扛着。

沈知予唇角不自觉弯起,露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真切轻快的笑意,眉眼间的沉闷终于散去。杨添远和刘子豪见沈知予终于舒展了眉眼,也跟着放松下来,相视一笑,连日的担忧总算落了地。几人一路闲话着琐碎日常,脚步慢悠悠的,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往前走,很快便走到了宿舍楼楼下。

刘子豪的寝室和他们不在同一间,只是同处在一层楼。到了楼层分叉口,刘子豪和他们挥手道别,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沈知予和杨添远,并肩走进两人一间的寝室里。

关好寝室门,隔绝了楼道里的喧闹,室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响起。杨添远斟酌了片刻,走到沈知予身边,语气认真又温柔,开口轻声说道:“之前你说的那些过往,其实你没必要什么都独自扛着,总把情绪闷在自己心里消化。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就好,我们都是好哥们,不用一个人硬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予脸上,又补充道:“对了,如果以后还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哭出来也没关系,不要憋在心里,会憋坏自己的。”

沈知予听到这番话,心底泛起一阵暖意,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放松,低声应道:“我会的,我会的。”

晚风透过窗户轻轻吹进来,卷起桌角的书页,白日里积压的阴霾,在这一刻终于散去了大半。沈知予靠在桌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心事说出口之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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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松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