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时隔一年。
大洋两岸,日夜颠倒。
宁城的四季更迭了一轮,梧桐落了又生,蝉鸣熄了又起。
这整整一年里,谢浔野的人生,只剩下两个字:等待。
他顺利读完大一,碾压式的成绩、顶尖的天赋,让他轻轻松松稳居国内高校榜首。旁人艳羡他天赋卓绝、前途无量,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光鲜皮囊之下,是荒芜一片的执念。
他没有一天放下过苏烬辞。
私人侦探的周报,雷打不动每周准时送达。
厚厚的文件夹里,存满了苏烬辞在哈佛的一年光景。
清晨背着书包走过校园林荫、傍晚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雪天裹着黑色大衣低头赶路、偶尔和外籍同学简单交流、永远独来独往、眉眼终年覆着一层清冷薄冰。
一年时光,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温柔。
苏烬辞彻底褪去了从前的温润软和,变得寡言、淡漠、疏离,像一朵长在冰原上的雪烬,干净、孤高、生人勿近。
他把自己封在了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彻底斩断了和国内所有的联系。
拉黑、清空、断联。
傅阴、季言、谢之遥,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没有人能窥探他的生活。
唯独谢浔野。
他是这世上唯一,日复一日、寸步不离、隔着屏幕、掌控着他全部轨迹的人。
侦探拍下的每一张照片,他都会反复翻看、细细摩挲。
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看着他孑然一身的背影,看着他眼底终年不散的淡漠。
谢浔野偏执的心底,只会滋生出更病态的笃定。
——他是我的。
——他逃得越远,就越证明,他这辈子,只能属于我。
一年的远程窥探,早已磨尽了谢浔野最后一丝隐忍。
隔着屏幕的满足太浅、太单薄、太不够。
他要看活人。
要触碰、要靠近、要把这只逃了整整一年的飞鸟,亲手抓回自己的囚笼里。
大一结束的暑假,谢浔野以国际学术交流的名义,申请了哈佛短期访学名额。
以他的履历与成绩,审批一路绿灯。
机票、签证、住宿、校园通行权限,所有流程极速办妥。
临行前夜,谢之遥看着收拾行李的哥哥,看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心底发颤,轻声劝他:
“哥,一年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行不行?他不想见你……”
“放过?”
谢浔野抬眼,淡淡扯出一抹极冷的笑,偏执入骨。
“我从没有放过他的选项。”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没有。”
一年的距离,没有冲淡分毫爱意。
只会让他的执念,疯长成参天囚笼。
——
美利坚的盛夏,阳光炽烈得近乎刺眼。
哈佛校园草木葱茏,异国的建筑、人流、语言,陌生又空旷。
谢浔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胸腔里沉寂一年的躁动,瞬间轰然炸开。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晚风,没有宁城的梧桐香,却藏着他心心念念整整一年的人的气息。
侦探早已提前报备了苏烬辞的行程——
今日午后,他会在校园湖畔的长椅上,读一下午的书。
谢浔野循着路线,一步步穿过陌生的校园街道。
步履沉稳,眼神漆黑,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鸷气场。
直到湖畔梧桐树荫映入眼帘。
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落座。
一年未见,苏烬辞变了很多。
身形愈发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是彻底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专业典籍,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孤绝、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一年海外独居生活,让他彻底褪去了少年稚气,活成了一座冰冷、安静、无懈可击的孤岛。
这一年,他没有一刻忘记那场雨夜。
没有一刻放下那道刻进骨血的阴影。
所以他封闭自己、隔绝所有人、独自度日,用极致的孤独,护住自己仅剩的安稳。
他以为逃到万里之外,就是终身解脱。
直到一道熟悉的阴影,稳稳笼罩住他周身的阳光。
温热的、熟悉的、让他骨髓发寒的气息,猝不及防包裹住他。
苏烬辞翻书的指尖,骤然僵死。
血液瞬间冰封,浑身汗毛直立。
他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漆黑、深沉、偏执到病态的眼眸里。
时隔一年。
谢浔野。
跨越万里山海,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湖面无风,枝叶静止,整个世界骤然死寂。
苏烬辞的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瞬间翻涌进极致的惊惧、厌恶、冰冷,还有深藏的慌乱。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终究还是跨越山海,追来了。
谢浔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贪婪、炙热、疯狂,一寸寸不放过。
一年未见,他的哥哥更瘦、更冷、更孤高了。
也……更让他疯魔了。
“哥。”
谢浔野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沉淀一年的偏执,温柔又阴森。
“好久不见。”
这一声哥,不再是年少时的亲昵依赖。
是猎人锁定猎物、囚徒遇见囚主的,极致禁锢。
苏烬辞瞬间回神,眼底所有的平静尽数碎裂,他猛地合上书,起身就要走。
逃。
本能的、极致的、不顾一切的逃离。
哪怕相隔万里,哪怕时隔一年,只要看见这个人,他心底的伤口就会瞬间撕裂,鲜血淋漓。
可他刚转身,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力道滚烫、凶狠、不容挣脱,死死扣住他的骨节。
谢浔野稍稍用力,直接将人拽了回来,稳稳困在自己与长椅之间。
狭窄的方寸之地,彻底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近距离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谢浔野俯身,鼻尖几乎贴近他的耳畔,呼吸滚烫,字字疯魔:
“跑什么?”
“跑了一年,还没跑够?”
苏烬辞浑身紧绷,脊背僵直,眼底覆满冰霜,声音冷得刺骨:
“谢浔野,放手。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
谢浔野低笑出声,笑声阴冷又偏执,落在空旷的湖畔,让人头皮发麻。
“谁告诉你结束了?”
“苏烬辞,从我遇见你那天开始,我们就没有结束。”
“你逃去国外、拉黑我、断联我、躲我——都没用。”
他收紧手腕的力道,将人牢牢锁在怀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躲闪的眉眼,句句都是疯批告白: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错觉。”
“是刻进骨血、融进灵魂、至死方休的执念。”
“一年前我要你,你不要。”
“你以为逃到天涯海角,就能甩开我?”
“你错了。”
谢浔野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眼神阴鸷。
“你逃一次,我追一次。
你逃一辈子,我追一辈子。”
“这一年,我每天看着你的照片过日子。看着你一个人、看着你不开心、看着你刻意孤独。”
“苏烬辞,没有我,你根本过不好。”
苏烬辞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冷的长椅,眼底泛起极致的厌烦与疲惫:
“我不需要你。谢浔野,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你滚。”
这句决绝的拒绝,彻底点燃了谢浔野沉淀一年的疯批占有欲。
他俯身逼近,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压迫感窒息浓烈。
“不需要?”
“可你身上,早就刻满我的痕迹了。”
“你这辈子,逃不掉、甩不脱、离不开。”
“你不接受我的喜欢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
“我不要你的回应,不要你的心软,不要你的原谅。”
他盯着他慌乱冰冷的眼眸,一字一顿,偏执成魔:
“我只要你。
只要你这个人,留在我视线里,这辈子,寸步不离。”
话音落下,谢浔野直接扣住他的腰,不顾他的挣扎抗拒,强行将人带离湖畔。
苏烬辞奋力挣扎,少年清冷的眉眼染上薄怒与慌乱,低声呵斥:
“谢浔野!你放开我!这里是美国!你别太过分!”
“过分?”
谢浔野低头,抵着他的额头,眼底是覆不住的阴暗偏执。
“一年前我就过分了。”
“从你拒绝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打算做正常人了。”
阳光盛大的异国校园里,来往的学生步履匆匆。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相遇里,藏着一场跨越山海的偏执禁锢。
谢浔野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强硬却不粗暴地扣着他的腰,带着他往前走。
步伐坚定、沉稳、势在必得。
他租下了哈佛校内最顶级的公寓,就在苏烬辞宿舍楼的正对面。
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隔着屏幕窥探的人。
他要近距离、面对面、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困住他的哥哥。
回到公寓,落地窗外就是哈佛的整片校园,视野开阔,却也封闭得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谢浔野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退路。
一室静谧,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苏烬辞背靠门板,浑身冰冷,眼底是彻底的无力与绝望。
他逃了一年,躲了一年,封闭了一年。
最终,还是被这个疯批一样的少年,跨越万里,强行追回。
谢浔野一步步走近他,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极致的占有。
“哥。”
“从今天开始。”
“你的三餐、作息、出行、社交、人生。”
“全部归我管。”
“你不想见我,我偏要天天陪着你。”
“你想独处余生,我偏要生生世世缠着你。”
他抬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一年前我留不住你的心。”
“那我就锁住你的人。”
“你在天涯,我便追到天涯。
你在海角,我便守到海角。”
“苏烬辞,这辈子——
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囚烬。”
窗外异国的阳光炽烈明媚,屋内却是万年不化的阴偏执念。
一场始于十八岁盛夏的疯魔,
终于跨越山海,落地成终身不休的强制纠缠。
从此,哈佛校园里人人皆知。
那个清冷孤高、拒人千里的华裔天才苏烬辞,身边多了一个沉默阴郁、寸步不离的少年。
他沉默、寡言、气场冰冷,却唯独对苏烬辞,偏执到极致,占有到疯狂。
无人敢靠近,无人敢打扰。
万里远洋,山海无隔。
疯批的执念,终成终身囚笼。
苏烬辞猛地偏头,挣开他捏着下颌的手,脊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木门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异国阳光透过落地窗铺进来,落在谢浔野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沉沉的暗色。
“谢浔野,你没有资格管我的一切。”他的声音很稳,尾音却藏着压不住的颤,“我有自己的课程、自己的生活,你不能这样。”
谢浔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寒。他没有再伸手去碰他,只是慢慢后退半步,靠在书桌边缘,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苏烬辞身上,半分不肯移开。
“资格?”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像是在讨论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不需要旁人给我资格。哥,你忘了,不管你跑多远,有些东西早就洗不掉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苏烬辞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指尖攥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别开视线,不愿意再和那双偏执的眼睛对视。
“你别再提过去。”
“不提?”谢浔野挑眉,往前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压缩,“怎么不提?那是我们之间独有的东西,是你拼命想丢掉,我拼了命要攥紧的东西。你可以假装遗忘,但我做不到。”
他抬手,虚虚悬在苏烬辞肩头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在克制最后一丝分寸,可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会强迫你做别的事,至少现在不会。”谢浔野放缓了语速,听起来像是退让,可内里全是不容反抗的强势,“但是,我要知道你每天去哪里,和谁见面,几点回宿舍。你可以不和我说话,可以一直讨厌我,只是不能再躲开我。”
苏烬辞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疲惫的寒意:“你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是陪伴。”谢浔野纠正他,语气认真得可怕,“是我求了很久,才换来的陪伴。以前隔着大洋,我只能看照片,现在我人在这里,怎么还会愿意只看冷冰冰的图片。”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谢浔野所说。
他没有粗暴地禁锢苏烬辞的行动,苏烬辞照常去上课、泡图书馆、去实验室,一切表面上和从前别无二致。可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总会有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去早课,谢浔野就选了隔壁同时间段的选修课,坐在教室后排,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没过多久,对面的座位一定会放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谢浔野就坐在斜后方,低头翻阅自己的文献,余光片刻不离他;
傍晚他沿着查尔斯河散步吹风,身后不远不近,永远跟着那个挺拔阴郁的身影,不靠近打扰,却让苏烬辞时时刻刻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哈佛的不少同学慢慢留意到这一对华裔少年。苏烬辞清冷寡言,向来独来独往,而跟在他身后的谢浔野长得很好看,气质却阴沉内敛,很少和其他人交流,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苏烬辞身上。有人好奇上前搭话,想要认识苏烬辞,还没多说两句,就会被谢浔野一道淡漠冰冷的视线拦住,下意识止步。
久而久之,很少有人再主动靠近苏烬辞。
苏烬辞不是没有试过甩开他。他刻意绕复杂的小路回宿舍,临时更改行程去别的校区听讲座,甚至和同学约好结伴出行。可每一次,谢浔野总能精准跟上。他早就重新安排了侦探,配合自己在校园里的行踪,苏烬辞所有临时的变动,他第一时间就能知晓。
这天傍晚,河面的风带着水汽,微凉。苏烬辞停下脚步,转身,直直看向跟在后面的谢浔野。
“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带着长久压抑的倦怠,“谢浔野,你这样没有意义。我不会接受你,永远都不会。”
谢浔野慢慢走到他面前,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望着苏烬辞,眼底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绵长的、沉在岁月里的执拗。
“到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为止。”
“如果永远不愿意呢?”
谢浔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又病态的弧度:“那我就追一辈子。在这里,或者换别的城市,换别的国家。你去哪里,我跟去哪里。”
他伸出手,这一次,轻轻落在苏烬辞的手腕上,力道很轻,不再是从前强硬的扣锁,却同样无法挣脱。
“哥,别白费力气逃了。一年前你能逃到美国,下一次,你又能逃去哪里?全世界这么大,但不管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
苏烬辞望着他漆黑无底的眼睛,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以为跨越万里重洋,就能挣开那层枷锁。
直到现在才明白,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一座城市、一间屋子,是谢浔野刻进骨血里、永不消散的执念。
落日沉进河面,橘红色的霞光铺在水面上,温柔绚烂,却照不亮两个人之间,那团盘桓不散、阴暗疯狂的羁绊。
查尔斯河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哈佛的红叶铺满蜿蜒的步道。
苏烬辞的心里,藏着一份只有自己清楚的计划。
硕士项目的申请窗口快要开放了。他不想留在北美,更不想继续待在这片随时能和谢浔野碰面的土地。他悄悄筛选好了院校,目标定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专业方向契合,城市安静,距离这里隔着整整一片大西洋。只要申请成功,拿到offer,他就可以再一次离开,去往一个谢浔野不容易追过来的地方。
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二条退路。
这几个月,谢浔野的纠缠一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不再做出强硬的拉扯,人前永远是温和得体的同乡好友,和导师、同学谈笑自若,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彼此依靠的伙伴。可苏烬辞清楚那层伪装底下是什么。谢浔野永远会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无声地提醒他:你逃不掉。
苏烬辞不敢在电脑里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很多筛选院校、查询申请要求的工作,他都是去图书馆公用的公共终端上完成。每次提交材料、发送邮件,他都格外小心,清理浏览记录,删掉临时文件,尽量避开谢浔野的耳目。
他以为藏得很好。
第一批寄送的公证成绩单、推荐信,是申请苏黎世理工需要的核心材料。苏烬辞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妥当,找了学校行政办公室寄出国际快递。他算好了时效,按常理,一周左右就能抵达瑞士的招生办。
一周过去,系统里显示,材料未签收。
他联系快递客服,对方只含糊地回复,包裹在中转站点出现延误,暂时无法定位。苏烬辞心里咯噔一下,只能重新整理文件,再次寄出一份扫描件加急电子版,并且补寄纸质副本。
他安慰自己,跨国快递本就容易丢件、滞留,算不上奇怪。
可接下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负责给他写推荐信的教授,明明早就答应按时上传推荐表单,临到截止日前,却说自己邮箱收到异常报错,链接打不开,反复尝试都提交失败;他用来递交网申的注册账号,莫名出现登录异常,好几次密码被强制重置;他托国内家里帮忙办理的学历认证文件,提交之后审核进度无限期搁置,平台客服只回复一句材料待复核,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理由。
一件是意外,两件是巧合,接二连三全部卡在关键节点上,苏烬辞再迟钝,也慢慢嗅到了寒意。
某个傍晚,图书馆闭馆,天色沉下来。苏烬辞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如期而至。
谢浔野跟上他,和他并肩走着,姿态松弛,仿佛只是碰巧顺路。
“最近看你总往图书馆公共电脑那边跑,在忙什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试探,像是随口闲聊。
苏烬辞侧过头,看向他。晚风卷起河边枯黄的落叶,落在两人脚边。他沉默几秒,没有绕弯,声音很轻,却带着紧绷的冷意:
“我在申请苏黎世联邦理工。”
谢浔野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是化不开的阴沉。
“瑞士?”他慢慢重复这个地名,“很远。”
“我想换个环境。”苏烬辞攥紧了掌心,指尖泛白,“北美这边我待够了。”
“是吗。”谢浔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查尔斯河的水波在他身后泛着灰蓝的光,“苏黎世冬天很冷,日照短,治安也不如这边熟悉。办签证流程繁琐,境外的保险、住宿、居留许可,一堆麻烦事。”
苏烬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查到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苏烬辞的声音微微发颤,克制着翻涌上来的无力,“快递被扣、教授的推荐链接出问题、认证文件审核卡住,都是你安排的。”
谢浔野没有否认。
他坦然地望着苏烬辞,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只是帮你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叫麻烦?”苏烬辞的呼吸微促,心底积压许久的疲惫涌上来,“那是我选好的路,是我想要去的地方,谢浔野,你凭什么拦着我?”
“凭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万里寻人。”谢浔野往前靠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压缩,他的声音压得低,裹着绵长偏执的重量,“上一次你一声不吭飞到美国,我花了整整一年,才站到你的面前。我不想再来一遍。”
苏烬辞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距离。
“我有选择去哪里读书的权利。”
“你当然有。”谢浔野点头,话语温柔,可字字都是枷锁,“但你也要想一想,每一次换国家,要耗费多少精力。重新适应语言、课程、陌生的环境,重新搭建所有生活。换地方很麻烦,留在这里不好吗?”
“留在这儿,被你一直盯着,一直跟着?”苏烬辞抬眼,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长久压抑的绝望,“谢浔野,你明明白白知道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没关系。”谢浔野的目光牢牢锁死他,偏执的底色一览无余,“你不想,是你的事。我只是不希望你又躲到一个我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找到你的角落。”
他抬起手,没有去触碰苏烬辞,只是悬在半空,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
“苏黎世也好,伦敦也好,任何你想去的别的国家。只要你递交申请,我都有办法让它卡住。不是毁掉你的前途,我不会做那种事。我只是,不让你再逃走。”
他说得慢条斯理,冷静又残忍。
“你可以安心读完这里的项目,在这里生活,在这里读书。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陪着你。你可以继续不理我,可以继续讨厌我,但是不要试着再去找下一个避难所。”
苏烬辞看着他,一瞬间觉得浑身发冷。
他原本以为,大洋已经足够遥远,以为只要不断奔赴更远的土地,就能挣脱这一份执念。
可现在他才清楚。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一座城市。
只要谢浔野想,无论他把目的地定在哪一个国度,对方都有能力,不动声色地封死那条出路。
红叶被风卷起来,掠过脚边,飘进冰凉的河水里,顺着水流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苏烬辞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发堵的酸涩,不再争辩。争辩没有意义。
谢浔野看着他沉默下来的样子,眼底漫开一点病态的满足。
“别再费心准备别的申请了,哥。”他轻声说,“逃一次,我追一次。但我们没必要反复折腾。”
夜色慢慢吞没河岸的光影。
苏烬辞转过身,独自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缓慢,背影孤单。
谢浔野没有立刻跟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不会伤害他,不会毁掉他的学业,不会让他走投无路。
他只是,一点点拆掉所有可以逃跑的出口。
他要苏烬辞慢慢明白:
全世界很大,可所有退路,早就被他悄悄封上了。
他能选择的,只有留在看得见谢浔野的地方。
哈佛深秋的凉意一天重过一天,图书馆里恒温的暖气却烘不散苏烬辞心底长久凝着的寒。
自从知晓去往瑞士的申请通道被不动声色堵死之后,他便很少说话了。
先前他还会和谢浔野对峙,会压抑着情绪冷声反驳,会用尽气力去争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可一次次计划落空,一条条退路被悄然封死,那些挣扎的力气,一点点被漫长又无声的绝望磨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同谢浔野争辩,不再刻意绕开他的视线,也不再尝试偷偷规划新的逃离路线。
他把自己彻底收进壳子里,像一株停止生长、慢慢枯萎的植物。上课、图书馆、回宿舍,三点一线,日复一日,脸上永远是一片空白的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厌烦,什么情绪都不肯往外流露。
旁人看过去,只当他本就是清冷寡言的性子。导师还曾和谢浔野闲聊,感慨苏烬辞太过沉静,总不爱和人倾诉压力,还好有他这个同乡好友陪着。
谢浔野当着导师的面,微微颔首,笑得温和得体,应下一句“我会多照看他”。
只有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敏锐捕捉到苏烬辞这份死寂底下,摇摇欲坠的状态。
谢浔野可以接受苏烬辞恨他。
他可以承受苏烬辞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可以忍受整整几个小时,一室安静,两人共处,苏烬辞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喜欢看苏烬辞带着锋芒的样子,哪怕那锋芒全部对准他,至少代表着,他还在为自己挣扎,心里还有鲜活的情绪。
恨意也好,排斥也好,那都是独属于他的、和苏烬辞之间的联结。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苏烬辞这样,一点波澜都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任由痛苦向内啃噬。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连日积压的挫败、窒息的禁锢、看不到尽头的困局,终于压垮了苏烬辞。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宿舍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谢浔野像往常一样,隔着走廊,留意着苏烬辞房间里的灯光。
灯明明亮着,却安静得过分,没有翻书的动静,没有走动的声响。
心底那根名为不安的弦猛地绷紧。
他没有直接敲门惊扰,只是联系了事先安排好、负责留意苏烬辞室内动静的人,简短问了一句情况。
传回的消息,让谢浔野周身那层常年裹着的、冷静偏执的外壳,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苏烬辞在伤害自己。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
苏烬辞坐在地毯上,背靠床沿,垂着头,一只手无力搭在膝头。他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宣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安静得近乎可怖。
谢浔野的呼吸骤然一滞。
往日里那双总是沉敛、带着病态占有欲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阴鸷和算计,翻涌着罕见的慌乱。这是他藏在疯批假面之下,唯一的破绽。
他快步走过去,动作里没有往日那种势在必得的压迫,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蹲到苏烬辞面前。
他没有急着去抓他,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稳:“哥,看着我。”
苏烬辞缓慢抬起眼,眼神空空茫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根本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很轻,淡得像一缕要消散的雾气,“你不用管我。”
“不管你?”谢浔野低低重复,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贸然触碰,“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忍。你讨厌我、躲我、和我吵架,怎么样都行。唯独不能这样。”
他可以接受苏烬辞把所有的矛头对准他,和他对抗,和他争执。
可他受不了苏烬辞把所有的痛苦全部吞进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毁掉自己。
苏烬辞是他执念的全部,是他跨越万里也要追来的人。他要困住的是活着的、完整的苏烬辞,不是一具慢慢熄灭、没有生气的躯壳。
“你惩罚不了我,苏烬辞。”谢浔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掺着恐惧,“你这样伤害你自己,疼的不是我。是你。也会逼疯我。”
苏烬辞扯了扯唇角,没有笑意,只是一片麻木:“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逃不走,争不过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谢浔野心上。
长久以来,他只执着于封死所有逃跑的路,只一心想要把人留在自己视线之内,沉溺在“只要人在我身边就够了”的偏执里。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无休止的禁锢,会把苏烬辞逼到这一步。
他伸手,动作放得极慢,轻轻握住苏烬辞微凉的手腕。这一次没有强势的扣锁,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不要这样,好不好。”
这是谢浔野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和他说话。往日里那些阴恻恻的宣告、偏执的占有宣言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直白的恐慌,“你想发脾气,你骂我,你冲我发泄,怎么样都可以。别伤害你自己。这是我的底线。”
苏烬辞怔怔望着他,空洞的眼底,终于微微泛起一点细碎的涟漪。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浔野。
那个步步紧逼、算无遗策、阴鸷疯狂的人,居然会因为他的自我放弃,慌成这个样子。
谢浔野垂眸,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眼底翻涌着后怕,还有一丝近乎狼狈的无措。
“我可以不继续堵你的申请。”
他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愣了一瞬。执念在眼前人的消沉面前,出现了松动,“如果你还想试别的学校,我暂时不动手。但是你答应我,不要再这样对待自己。”
这是疯批难得的让步。
不是妥协放手,是他的软肋被狠狠戳中之后,不得已的退让。
他依旧不会放弃苏烬辞,执念扎根在骨血里,不会轻易消散。
可他终于清楚明白——
他所有的占有、所有的追逐、所有费尽心机布下的牢笼,前提,必须是苏烬辞好好活着。
苏烬辞静静看着他,长久沉默,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落下,昏暗的房间里,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又复杂。
偏执的猎人有了软肋,囚笼短暂松了一道缝隙,可那道缠绕着两个人、难以斩断的羁绊,依旧牢牢系在他们身上,不曾断裂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