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告白的话,覆水难收,昭缇不后悔,至少让苍岫知道了她的心意。而他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一句轻轻的“知道”就结束了那天晚上。随后,苍岫闭关,昭缇还去看过一次,只有那个树洞里的小家伙在。
还好,她也要离开了,去往广阔天地的逃避是给彼此的缓冲时间,两人心照不明。昭缇相信,不论如何,苍岫最后都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
九月入学的军训场像个大蒸笼。
昭缇戴着歪歪的迷彩帽,给中暑的室友一位苏州姑娘林苗递薄荷糖,两人还躲在树荫下偷吃冰棍,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
六人间的寝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昭缇分到下铺,床头贴着苍岫给的山野图谱,
公共课教授说话带着浓重方言口音。昭缇走神时就在笔记本画满正字统计教授一节课出现口头禅的次数。
深秋的校门口支起糖炒栗子摊。昭缇抱着书本经过时,突然想起苍岫曾经给她考过,于是停下来买了一袋,却没有曾经的味道。栗子没有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蹲在邮局写了三页信,最后全揉成团,又铺展开折好,自己收着,只寄出张明信片给温父,写着:“秋来桂花香。祝阿爸阿妈身体健康。”
自己则留下一张背面写着"秋来未著花"的明信片。这个秋天很快溜走,冬强制占据了时间。
期末周宿舍通宵亮如白昼。昭缇和室友们占据角落长桌,保温杯里泡着咖啡。
考试那天破晓时分她们溜去寝室天台疯狂背书。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雪了,昭缇扬起头,感受雪粒在脸上一点点融化,冰冰凉凉,无影无踪。
她的脸上顶着化开的水渍,室友们还差点以为是她考砸了在哭。等到后来四年的相处,她们才知道昭缇是多么学霸光环的一个人,大佬就是在犯文艺病,她们居然以为她考砸了。
就这样她偶尔放寒暑假回去,偶尔做家教打工,渡过了两年,苍岫还在闭关。小镇越来越好,哥哥也升职了,言真阿妈也很开心,阿爸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原本岁月的褶皱像干裂的大地,如今居然重新流动清泉。阿爸阿妈做起小生意也更有干劲,生活也轻盈,毕竟家里孩子出息,在村子里也受人尊敬,他们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给两个孩子多多攒钱。昭缇大二暑假回去了一次,和哥哥探讨未来,大三是该考研还是准备工作,决定考研后,昭缇又去看了苍岫,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昭缇心里既安慰又苦涩。
……
大三开年昭缇加入了林朝雨教授的课题组。林教授是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女性。昭缇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不由得主动探索她的一切。
林朝雨教授出身书香门第,和青梅竹马育有一子,家庭美满,事业成功。但她早年却曾经被拐卖,与家人失联,父母为此肝肠寸断,是姐姐林暮云一直坚持找她,幸运地找到了她,捣毁了犯罪团伙。
林朝雨回来后,受了刺激,失去了部分记忆,所幸有青梅竹马魏如释一直陪伴。他们兜兜转转修成正果,林朝雨三十岁生下独子,魏如释主动抚育孩子,支持鼓励她回归事业。现在,林朝雨是昭缇学院里最年轻的女教授。
昭缇对这样的经历叹为观止,就是人贩子实在可恶,当误了她的青春年华。
昭缇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地在课题组打杂。就这样过了一学期,她的优点逐渐被看到。
大三下,昭缇透露出读研后,林朝雨越来越器重昭缇。不仅劝说昭缇到她门下,师门聚餐和小组会都一路向昭缇开绿灯。昭缇也不负众望,不仅和师兄师姐和睦相处,还拿下了不少有分量的省奖、国奖。
林朝雨作为指导老师,昭缇经常到她办公室请教问题,也偶尔会碰到林朝雨的家人。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十分有眼色的告退,虽然老师真心愿意先指导她,她还是会坚持不打扰老师。
几次下来,林朝雨的儿子魏偌宸对她有了点印象,时常会盯着她的脸看,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次居然对她说:“你和我妈妈年轻时很像。”昭缇愣住了。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受这句话影响,昭缇胡思乱想了一阵还是否定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而不久后,魏偌宸单独约她,同行的还有林教授的姐姐林暮云。
昭缇直觉这阵仗不对劲。果然,等她坐下后,林暮云女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对要说的话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她先安排魏偌宸:“偌宸,你先去对面sbk坐一会儿,大姨有事和温小姐说。”
“我不能听?”
“对。”
魏偌宸看了昭缇一眼,似乎有了猜测。
只剩下两人之后,林女士镇定许多,对昭缇细细端量。
昭缇避开直视,低眉垂眼,手紧紧绞在一起,捏得发白发痛。
昭缇虽然没有胆量与看着就雷厉风行的林女士对视,却也不是怯懦的人。
昭缇先开门见山的问:“您有什么事找我?请您直说。”
“你叫温昭缇,是从温岭县来的?”
“您不是都调查清楚了。”昭缇呛了一句。
林暮云看着小姑娘眼里的敌意戒备,也有点脸红。不过有脾气的小姑娘比逆来顺受的要好,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父亲,这性子倒是她会喜欢的。
“我调查你,是因为偌宸和我说,你与我妹妹年轻时长得很像,其实今日一见,我觉得你更像我母亲。”
昭缇的心悬了起来,这是认亲吗?她的喉咙忽然有点堵,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温小姐,我用了一点手段取了你的头发与我妹妹验了DNA。你就是我妹妹的孩子,这点确定无疑。”林暮云虽然极力地用平静的口吻交代,对昭缇而言难免还是太过石破天惊。
她哑声问:“那她,知道了吗?”
“一切都是我瞒着她做的。”
“我要见她。”昭缇此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要见一下她的母亲。
林暮云这次却果断道:“不行。”
昭缇稍加平复,很快就转过弯来。
“我记得她曾经被拐卖,阿父也告诉过我,母亲不是本地人。所以……”
那个她感概的励志人生故事终于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向她展示了残忍的切面。
林朝雨大学毕业那年,22周岁还不到。她一直想要独自去岭省考察后续研究生课题。
可是父母年纪大了,无法陪着去,她又和青梅竹马闹了小矛盾—她的表白被搁置、回避。
林暮云也忙着创业。
没人陪她。
她就一个去。
结果,不幸遇到了人口拐卖。
因为漂亮,人贩子时常坐地起价,林朝雨没有立即被卖出。随着其他姑娘陆陆续续都被卖出,终于她也即将被卖给一个中年鳏夫。
关押期间与林朝雨唯一有过交流的,是村里一个叫言真的小妹妹。她也是被拐卖来的,因为生了一个小男孩被绊住,再也逃不掉。
九几年,通信并不发达。林朝雨仍然抱着一股信念,期待家人会来救她。
她也努力自救 ,并煽动了言真一起。
言真被说动。
林朝雨在言真的策应下,逃掉了。
可言真被张一依绊住,没走掉。
林朝雨逃掉却逃不远,抓她的人紧追不舍,危急关头,她遇到了好人,被救下来。
原来她已经逃到了隔壁村。
林朝雨醒来时正躺在一间干净的堂屋内室,她从床榻下走出去,看见她的救命恩人—那个年轻男人蜷缩在短短仓促铺成的地席上。
看见对方面容白皙,五官端正,一眼望去很舒服很面善,睡着时颇有点人畜无害的纯净。
在他身边呆着,林朝雨凄惶慌张的心久违的安定下来。
温流醒来了解了林朝雨的遭遇后,和她一起,揭露了隔壁村里的拐卖窝。
这当然与隔壁村结了仇。
还好昭缇父亲的村子团结又有钱,那些人不敢上门报复。
于是那些人就挑温流替林朝雨去城里联系人的时机,等他下车就套麻袋,一顿棍棒伺候。
终于温流还是难逃被打,那些人下手极黑,温流几乎丢了半条命。
温流父母早逝,他没有亲人能一直看顾。
为了报答他,林朝雨过意不去,主动贴身照顾他。
温流是个很纯情的男生,年轻时有股清灵空明的气,林朝雨其实一见他就很喜欢这股劲。而且,她还被他救了。
一来二去,两人还是看对眼,成了。
年轻人不知分寸,林朝雨一边还在找失联的家人,一边却怀上了昭缇。
对于这个孩子,她初时很欣喜,过程却很艰辛。她根本不知道孕育一个生命需要付出多少辛苦,这使她身心遭受双倍的摧残。
越是细密的相处越容易产生摩擦。
温爸爸时常进山给她加餐补身子,忽略了她心里的空虚。林朝雨才发觉温父其实不是一个特别细腻和体贴的人。
生下昭缇后,她愈发想念家人,精神状况每况愈下,每日嗜睡,不说话,发呆还不认人。温流心里担心又着急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终于,林暮云找来了。对这个妹妹,她的上心程度犹如母亲抚养女儿。
她让妹妹放下一切,和她回去,就当这一起都没有发生过。
林朝雨被半推半就拉上了车,车驶出小村,她又崩溃大哭,要回去。
林暮云只能配合折返。心底却下定决心,这样不行。妹妹这边拎不清,她就只能做那个便宜妹夫的工作。
即使她对于这个让妹妹年轻怀孕的男人并不喜欢,她还是为了林朝雨,提出要温流陪林朝雨一起去城里治疗。
温流拒绝了。他不要离开,也不能离开。他从来没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实在害怕。而且从林暮云身上,他缓缓意识到林朝雨和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来自华灯初上的大都市,家境优渥,卓然不群。而他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一到大城市就会原形毕露的吧。
林朝雨可以走,他希望她能治好。
林暮云苦口婆心。温流油盐不进。
她口不择言地说:那你就和朝雨彻底分开吧,那个女孩留给你。
这刺激实在太猛,温流这下更一蹶不振。
边陲往事尘封的记忆成为秘密。
林朝雨随着姐姐回到家,心理干预后,她居然将被拐后的一切都忘记了,开启了新生。
这就是故事的真相。
昭缇明白了一切。
最好不见。
最好不念。
谢谢你。
对不起。
昭缇浑浑噩噩地走出店门,与魏偌宸擦肩而过。
回到寝室后,她边洗衣服,边嚎啕大哭,憋了很久的眼泪喷涌而出。
昭缇觉得好乱。
念了很久的妈妈已经不记得她了。
“我可以认她吗?”她问名义上的大姨。
林暮云:“对不起,我妹妹的人生现在很好,所以请你不要打扰。
昭缇被对方眼中的坚定震慑,一时愣住。
“总之,我会给你补偿。”
好冷酷好镇定的女子,如果不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昭缇一定会非常欣赏对方。
而昭缇确实被拿捏了,她不想让生母再伤心了。最后相处的日子就当是告别吧。
大四结束,昭缇完成答辩。她旷掉了保研也没有找工作,踏上了阔别已久地回家的火车。
她总觉得,或许有一天她还会再来南城,或许再也不见。
火车一路行进的很慢,在诸多站点停靠,车厢里乱七八糟的气味惹得人反胃恶心。昭缇心里藏着事,竟然觉得这一路过得十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