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校园不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学子毕业的那一天就好像一滴水回落了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学里的师生情非常淡漠,而唯一的亲密导师她也无法告别。
唯有魏偌辰给她发了短信,祝她一路平安。
从车站出来,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爸早已等在车站外。
言真阿妈身体不好,在车上坐着。
看见温昭缇走过去,也要开车门下来帮忙拎东西,昭缇给拦住了。
路上言真感叹:“好久不见,昭缇真是长成大姑娘了,时间真快啊,你阿爸一直偷偷想念你,怕你平时学习忙,这下你总算回来了。”
经年累月,我们在夜河的两端,彼此静默地思念。
换做往常,昭缇已经要开始往回憋眼泪了。
可现在她百味杂陈,只闷闷的嗯声。
察觉到气氛不对,回家的旅途变得很安静,只有路边初夏的蝉鸣声。
昭缇回去放好行李,阿爸阿妈烧火做饭。
饭桌上,温流和女儿聊天。
“既然决定不考研了,有想好做什么工作吗?你哥哥说他……”
“爸,我想先休息一下。”
“哦,好。”
言真接话:“昭缇,那就出去好好玩一下。”
“我在家就行。”
唉,她现在真像茅坑里的臭石头,又冷又硬,昭缇自己说的时候也难受。
可想而知阿爸阿妈会有多难受了。
她只好主动解释一下:“我长途跋涉的,现在脑子不清楚。”
看来是火车坐了十几个小时,头昏脑涨不想说话。
“好,好好,先吃饭,先吃饭。”长辈们总算有个台阶下,不由得齐声关心她。
夹菜的夹菜,盛汤的盛汤,关怀备至。
盛情难却,昭缇吃的比往常多了一半。饭后,她主动把碗给刷了。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眼看就要没入地平线。
她刷好了碗还逗留在厨房,透过窗户眺望着远方。不想回堂屋里,因为还没有想好怎么样隐藏情绪,也没有想好怎么和父亲摊牌。
她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埋怨,也难以启齿。
事情藏在她心里很久,现在的同学们不能说,因为林老师是学校教授,她不想给生身母亲带去流言蜚语的烦恼。
过去的同学不能说,因为感情随着时间消磨,密友天各一方。
村子里的玩伴打工的打工,漂泊的漂泊。
哥哥不能说,阿妈同样不能说,因为良心的谴责,不能不念养恩。
阿爸是最应该说的人,也是最难开口的人。
真相究竟是什么,不同角度,不同立场的人,是否会说出颠覆性的叙事?
昭缇甚至宁愿一切往事尘封。
她曾经有多么想要寻找母亲,现在就有多么想要忘记一切。
是,这就是逃避,这就是懦弱。
她选择做不勇敢的人。
如果他醒来就好了,在他那,在他眼前,昭缇可以轻松的,不费力的勇敢。
她又在妄想什么?
青山几度夕阳红,寂静的夜不回答。
晚上,昭缇随父亲拜访了领居和村老。
阿爸本来是要一个人去的,看昭缇精神头还好,就要她一起了。
越是小地方,越重人情世故。尤其是昭缇家这几年过的好,如果回来之后不把姿态放低点,背后有的是人戳脊梁骨。
昭缇烦这些,但她也能应付这些,跟在阿爸后头做个有礼貌的谦卑乖巧后辈。
回家后,真是累得倒头就睡。
九点才爬起来吃早饭,想着阿爸阿妈估计都去山下看店了,她也能在家里独自一人静一静。
没想到阿爸居然在家,看样子是要和她促膝长谈。
昭缇磨磨蹭蹭吃好饭,背手坐在温流对面,低着头。
温流先给昭缇倒水:“说了多少次,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水。”
昭缇乖乖喝了。
怕昭缇呛着,阿爸等她喝完才发问。
“为什么又不读研了?”温流关心女儿前程,单刀直入,“不是说遇到了喜欢的老师,一定要去读她的研究生吗?”
昭缇鼻子一酸,故作轻松地说:“老师人招满了,她放了我鸽子。”
她姐姐不希望我和她牵扯,我放了她鸽子。
温流看出女儿的委屈,当即生气了:“什么老师,怎么能这样呢?能不能找学校处理?”
昭缇没想到阿爸反应这么大,连忙安抚:“不是…不完全是老师的问题,是我也不想读研了,本科出来我就可以找工作了啊。现在分配工作基本取消,阿爸,今年都是世纪之交了啊,我也想像哥那样,闯一闯。”
温流顺着话问:“那你想好做什么了?”其实昭缇没有想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一看就是有猫腻,态度转折这么大,温流如果这点阅历都没有也不用开店了。
最后,在阿爸的逼问下,昭缇越说破绽越多,当然还是露了馅。
于是不得不把事情说出来。
“所以,她不记得你了?”温流声音略有点颤抖,“连你都不记得了……”
往事不堪回首,温流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和女儿讲述这些过往,这些过往本该由他带入棺材埋入地底。
但是世事难料,他怎么会想得到女儿竟然真的遇到了生身母亲。温流甚至有点后悔引导女儿走上了和她母亲兴趣一样的道路。
“你的母亲是我在山里救下的,她知书达理、谈吐不凡,我听她说话就知道她一定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我把她带到家里,给她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在我刻意的引诱下,她渐渐依赖我。我明明知道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偏偏还是喜欢她,用了卑劣的手段,乘虚而入。
我出生在这大山,从来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仅仅靠着书里的描绘有了想象。你母亲丝毫不吝啬和我分享,我却越听越自卑。
我怕她抛弃我,所以,我想用孩子绑住她。”
这话本来难以启齿,说出来,罪恶仿佛也有了出口。他宁愿终身忏悔。
“你生下来,她的寻亲迟迟没有消息,我又几番周折地阻挠,她便郁郁寡欢。
你的名字是她怀着的时候绞尽脑计想的,昭缇,多好呀。可是你生下来后,她却甚少看你。也许,她心里也是不甘心被困住的。
我于她是一场折磨。
我终于开始后悔了。
她的姐姐也找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似乎姓魏,与你母亲青梅竹马,他避着你母亲和我聊过天,问我对你母亲好不好,我其实一见他就知道他喜欢你母亲。
后来,虽然我还是不情愿,但是我明白要放手了。纵然你母亲不嫌弃我,愿意带我走,可是我的根在这,我走不了。
你姨母是个厉害人物,捣毁了犯罪团伙。你阿妈言真她们,这一批先你母亲受难的女孩她们终于也自由了,你母亲走前拜托我照顾她。小地方,没别的办法。我娶了你阿妈继续过日子。”
昭缇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没有强迫过妈妈?”
“没有。”
……
父辈的往事太重,昭缇被压得喘不过气。同情母亲是她天然的立场,但也无法责怪父亲,说什么都不对。
所幸,阿爸又开始早出晚归。昭缇有了时间缓冲这些往事给她的冲击。
她是大山里长大的女孩,浸润出包容的心性。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有点自伤自哀,是因为与母亲相见不相识,现在她已经能渐渐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了。
昭缇只是害怕自己的出生是母亲的痛苦,如果没有她,母亲的人生应该会一帆风顺。她窥见了父亲的自私,自己也被灼痛。她苦恼自己到底有没有原罪,想不通,便固执地认为母亲对她的忘却是应受的惩罚。
这样想,好像自己也能好受点。
原来,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
昭缇自己走进死胡同,心堵,在家里更觉得闷,她的工作申请还没下来,没有地方去,白日就躲去山里。
苍山葱郁,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什么变化。昭缇一路复苏熟悉的记忆和感觉。推开山神庙的门,吱呀一声,过去种种一齐涌上心头。
“苍岫,你在吗?”昭缇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但昭缇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失落了,有的人,即使见不到,想着念着都会感到温暖有力量。
小庙装得下这尊小神,也装得下昭缇所有的负面情绪。昭缇絮絮叨叨的吐露心事,说对母亲的歉疚,说对未来的迷茫,唯独对苍岫的思念不敢提,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又抿住,怕扰了苍岫清修。
昭缇想想也觉得好笑,说怕打扰苍岫,她还不是一有烦心事就在心里和苍岫说,还不是跑到小庙,真是自相矛盾。
“还好你是神,不像我们人类,是矛盾纠结体。”昭缇羡慕起苍岫,“开玩笑啦,希望你永远都不要陷入这种境地。”
除了矛盾,还有固执。就像昭缇明明知道等待遥遥无期,却愿意一直等下去。
苍岫悄悄为昭缇送来一个美梦,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已经够了。他真的希望她能睡个好觉,什么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