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冷不暖的日子是陈鉴冰的生日,她每次想到这日子是自己生日就不高兴,因为太没有特色了。她不像姐姐,生在万物复苏的三月,春三月,一听就万分美好。
陈鉴真听了只是笑她年幼,说平淡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和孝仪是一天出生啊。
陈鉴冰皱着她稚嫩的脸,像一颗被捏皱的面团,她不是很认同陈鉴真的说法,但听到姐姐想要和自己同一天出生又忍不住开心,想笑又不想笑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揉揉她的小脸。
陈鉴真就是这么做的,她笑着一手揉脸一手从身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生辰礼。
“孝仪,这是你的生辰礼,愿你不畏风霜,永远如这晨光般璀璨。”
“谢谢姐姐!这是里边是什么?”陈鉴冰努力摆脱了陈鉴真揉捏自己的手,高兴地说着。
“你猜?”
陈鉴真笑着眯起眼,像两道弯弯的新月。
“诗集?”
“不是哦。”
“画笔?”
“不是哦。”
“发簪?”
“不是呢,孝仪再猜猜看。”
“那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是昨夜的月光吧。”猜了好几个都不对,陈鉴冰忍不住开玩笑地说道。
听到这个回答,陈鉴真开心地笑着,故弄玄虚地说道:“差不多呢,孝仪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陈鉴冰小心地拆着盒子。长方形的盒子不大,拆起来也不费事,一会儿便被她打开了。
入目的是细碎的银光,说是像月光,陈鉴冰觉得更像是星光,就像陈鉴真眼中来回闪动的那般。
“孝仪你喜欢吗?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你亲手做的!”
陈鉴冰惊讶地抬头看着陈鉴真的眼睛,她的嘴无意识地张开,小小的原型,像极了花园中那颗泡桐树开出的花,淡紫色的花瓣,花心也是圆圆的,好像时刻都在惊呼。
“是啊,孝仪快试试长度合不合适,我做了好久呢。”陈鉴真看出她眼底的惊喜,就知她定是喜欢,变催促着她赶紧试试。
陈鉴冰小心地捧起那条银手链,它算不上华美,但十分雅致。形状各异的银片焊接在链子上,随着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淅淅沥沥地像小雨。
她欢喜地戴上,并伸手让陈鉴真帮自己系上。
戴好后,她来回摇晃着,每一个银片上都印上了她的笑脸。
她激动地叫喊着道谢:“谢谢淑舟姐姐,我非常非常喜欢!”
“你喜欢就好,”陈鉴冰也眯着眼笑,她伸手轻轻捧住了陈鉴冰带着银手链的手,将它举到两人视线之间,银手链在其中闪闪发光,“这样算不算实现了你的愿望呢,‘我捧起一束月光送你’。”
“算!算的!”
陈鉴冰激动地抱住她,把头紧紧埋在她的怀里。陈鉴真身上淡淡的梅花想浸染着她,清冷甜软,闭着眼,她好像看到了月光下的人影,她们紧挨着,月光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哗啦-
手链的响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低头看着那条银链子,思念逐渐要溺出眼眶。
她摸索着银片,其中果然有一个与众不同,她轻轻将它插进孔中,只听‘咔哒’一声,匣子开了。
果然是本书。
陈鉴真小心地取出来,书不是很厚,但也有一定分量。
她捻着书角小心打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
是姐姐的。
陈鉴冰非常肯定,陈鉴真的字很潇洒,像是林间刮过地自由的风,潇洒凌厉。
《奁间集》
这是这本书的名字,落款是陈鉴真。
“淑舟悯天下女子诗人,名湮没不传于世,无以如男子青史标名,故欲以此书记之,俾其姓字得存天地间。”
这是陈鉴真的愿望,也是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事。陈鉴冰虽然没一起参与,但她在心底是支持她的,也很期待陈鉴真的成果。
可是······
她轻抚着纸张,眼中是化不开的悲伤。
当时知道这件事的陈老爷勃然大怒,他视之为家族蒙羞的事,他斥责陈鉴真为此抛头露面,不顾闺阁女子的本分。
陈鉴真反驳他:“男子能做的事凭什么我不可以!”
陈老爷怒极反笑,嗤笑着:“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女人!女人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陈鉴真紧咬着嘴唇,不再说话,眼睛却像是在喷火。
陈老爷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为此更是要严惩她,烧毁了她但是收集的所有东西,并杖责十板,被压到祠堂面壁思过半月。
那时陈鉴冰对陈老爷还是有些情感的,她跪在陈老爷面前哭求他放过姐姐。
陈老爷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对着陈夫人说,让她好生管教自己的女儿,不行他有的是人选替她教。
之后她便被陈夫人的人带了下去,被关在院子里一个月都不能出去,一天的时间被那些陈腐的礼仪课占了个干净。那一个月,陈鉴冰感觉自己像是被线吊起的傀儡,每一步都被人操控者,稍有反抗就是嬷嬷的板子和陈夫人的眼泪,那些日子她像是在地府里走了一遭,唯一的念想便是见到陈鉴真。
再次见到陈鉴真便是在秋季的赏菊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为她相看人家。陈鉴真一个人坐在角落,根本看不出她才是这场赏菊宴的主角,她一人便隔离了整个人间,清冷的不像凡人。
直到她走过去,陈鉴真才表现出些许人气。
陈鉴冰单方面诉说着这段日子的思念,陈鉴真依旧是恬淡地笑着,标准的闺阁女子姿态,不似之前的明媚张扬。
陈鉴冰看着如今的她,不由哽咽起来,泪水也盈满眼眶。
陈鉴真见她如此,也不再像个木头人般,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笑着揉了揉陈鉴冰的脸,轻声说道:“我的小祖宗,我的小月牙儿,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地吗?别伤心了,看着小珍珠一颗一颗的,就算神佛看到都要心碎了。”
陈鉴冰红着眼眶看她,紧咬着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不伤心了,来抱抱,安慰安慰我们可怜的小珍珠。”
陈鉴真把她拉到花荫下,轻轻抱在怀里安慰。陈鉴冰将头埋在她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只是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陈鉴真也没在说话,两人就躲在花荫出,背着人群,共享这片花香。
之后两人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直到陈鉴真这次出事。
回想到这件往事,陈鉴冰握书的手逐渐用力。
最后还是轻叹一声,卸了力气。
她翻着书,直到中间段,才找到和那个姓氏相关的内容。
林姓只有一人,正好是姐姐最后写的内容。
林幼繁,维扬甘泉县人······
后边便是一串墨痕,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维扬甘泉县。
陈鉴冰坚定了目光,她已经有了方向,甘泉县,这是如今唯一的线索,她要找到那个叫林幼繁的人,这人一定直到姐姐的事。
她规整好房间的物品,抱着手中的匣子推开房门。
站在晨光下,她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个院子,然后踏着鸡鸣走了。
“好困······”
穿着灰色短打的奴仆靠着祠堂的门打着哈欠。
“真倒霉,怎么老是把这破活计分给我,我也想睡懒觉,哈~”
他伸着懒腰抱怨着,左扭扭右扭扭,感觉怎么待着都不舒服。
“替班的人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待会厨房那可剩不下什么好东西了。”
他边嘟囔着,边用脚后跟提着身后的雕花木门,眼睛忍不住四处乱转。
“你在干嘛?”
突然,他身后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声,他被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道:“小、小的,在、再看、看祠堂,没、没偷、偷懒!”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往前看,面前是一双绣着青竹的绸缎鞋面,看清后他赶忙低头,不敢再看。
“起来,跪着干嘛?我只不过在问你干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陈鉴冰奇怪地看着他,自己还没开始威胁他,他怎么就先跪下来。
“回二小姐,小的就是在看门。”
陈鉴冰皱着眉说道:“看门就看门,起来说话,我不喜欢有人跪着跟我说话。”
“是、是,二小姐。”
他忙不迭地爬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陈鉴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伸手掏出了一锭银子给他。
“拿着,然后就走吧,记得不要回来也不要人任何人过来,出了事就说是我干。”
“二小姐,这可使不得。”
那仆从嘴上拒绝着,但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陈鉴真手中的银子。
“拿着吧,赶紧走,父亲吩咐我办事,耽误不得。”
听到是陈老爷的吩咐,仆从已经吓得没办法思考了,拿着银子赶紧跑。
陈鉴冰看他走远,拎着手中的水桶进去了。
陈鉴冰站在大堂中央,看着着肃穆庄严的排位群,一看就花了陈老爷不少的钱修缮。
她笑着往它们之中泼了一大片,保准它们每个都能泡到,随后便在所有角落都泼洒上火油。
她扔掉木桶,最后从果盘中掏出一个水果,重重砸在老太爷的牌位,也就是最中心的位置上,听到他沉闷的落地声,她满意地笑了。
“人就该一视同仁,要在地上就一起滚落在泥土里,凭什么你们能高高在上的在哪里俯视我呢?”
陈鉴冰歪歪头,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随着呲的一声,火折子被她扔到了那群男人的牌位中,有着火油的加持,火焰迅速漫了上来。
她张开手臂感受着面前的火焰,陈鉴冰再次感受到陈鉴真怀里的温暖。
她的眼中被映上火焰,唇瓣也被照如血般红艳,看着那堆即将燃烧殆尽的废柴开口道:“你们谁也不配让我跪着。”
转身她便不再理会这些柴火,迎着光走了出去。
“走水了!走水了!”
陈府的仆从们来回奔走着,提着水桶一趟一趟救火。
陈老爷站在祠堂面前脸色漆黑,比灰烬中的木炭还要黑,不知道的还以为烧的不是祠堂,而是他呢。
“废物!一群废物!好好地祠堂还能平白无故起了火!一群没用的玩意!”
陈老爷气的在哪直跳脚,突然远处又传来一阵惊呼声,顺着声音看去,府中竟是又起火了。
“这又是哪起火了!管家呢!管家人滚哪儿去了!”
“老、老爷······”
听到呼唤的管家,连滚带爬的从救火的人群中跑了出来。
“老、老爷,好像是、是、是······”
陈管家看着新的起火点,瞳孔猛地一缩,磕磕绊绊说不出完整句子。
“是什么!吞吞吐吐的,还不说清楚!”
看陈管家那样子,陈老爷气的踹了他一脚,这下可好,人没踹着,他自己倒是像个翻了壳的王八般倒在地上,溅起大片尘土。
“老爷!”
陈管家见状忙上前去搀扶,但就他那枯草般老脆的身板,还没把陈老爷拉起来,自己也一起栽倒地上,正好压了陈老爷面门上。
“滚、滚、滚蛋!”
陈老爷被他压的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憋死,他憋红了脸,用全身的劲儿把陈管家扒拉到地上,在其他仆从的搀扶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他喘匀了一口气,压着火气,看着新的起火点,问眼前的仆从:“这又是哪里着火了。”
仆从颤颤巍巍回道:“回、回老爷,好像是灵堂哪里边······”
“灵堂!你······”
本就气的发蒙的陈老爷此刻更是气火攻心,嗡的一下,眼前一黑,直愣愣地往下倒去。
“老爷!”
“老爷!”
“老爷!”
陈老爷身边的那群仆从一看这情况,忙喊着陈老爷,并扶着他往室内走去。
此刻陈鉴冰已经到了陈府的后门,她看着灵堂方向的活,漏出了兴奋的笑容。
姐姐谁也不能踩着你的高升。
陈鉴冰欣赏了一会,转身就准备推门离开。
突然,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冰儿,你要走了吗?”
是陈夫人的声音。
陈鉴冰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离开,她在纠结要不要回应。
“冰儿,这火是你放的吧。”没等陈鉴冰回答,陈夫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是你,也知道你放火的原因,我在陈家装聋作哑这么多年,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陈夫人的手轻轻抚上了陈鉴冰的发髻,“你走吧,后面的事我来结尾,你不要担心。这给个你,你拿好。”
陈鉴冰转身默默看着她,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陈夫人慈爱地看着她,轻轻抚摸陈鉴冰的脸,就像她还是孩子那样。
“拿好,里面有银两和两封信。”
信?
陈鉴冰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沈夫人为什么给自己信。
陈夫人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说道:“两封信,一封给你,一封是闺塾师的推荐信,有了它你就能有一份营生,这世道对女子多苛责,你我都是知道的。娘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安。”
陈鉴冰看着她,张了张嘴,嘶哑着嗓音道:“娘,我······”
陈夫人看着她的眼睛,理解她的未尽之意。最后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她,口中不断说着:“走吧,走吧,一切都有娘呢。不要怕,雏鸟总是要飞翔的,走吧,走吧······”
陈夫人将她推出了们,两人静静地隔着门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泪珠滴答落地的声响,一阵又一阵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