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酒馆里只剩一桌人还在滋滋啦啦的喝酒,跑了一天的小二都累靠着门头打瞌睡,就他俩笑得欢实。
突然,其中一人压低声调,对着身旁的人悄悄说道:“听说没,陈家大姑娘投湖死啦!”
“陈家?那个陈家?”那人喝着酒,轻轻掀着眼皮,随意接着话。
“就东街那个!”
“东街?”男人像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猛地提高了声量。
“嘘、嘘、嘘,小声点。”
“是不是去年领头施粥的那位姑娘,我当时见过她,不管谁来都笑着给满满一大碗粥,那稠的筷子都能站里头。”
“对,就是她。”
“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男人本就布满褶皱的脸,被他突然夹紧,整个人像是百年老树皮成了精,显得他更加沧桑。
“是啊,我还听说······,之后的话你可不能跟其他人说啊,这还是我听在陈府当门房的大舅子说的。”
挑话头的人吊着人的胃口,不紧不慢的说着。
“你还不知道我,远近闻名的铁嘴,快说快说!”
男人听得着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咳咳,着什么急,说了这么久,嗓子都干了,你是不是该······”
那人细小的眼缝里黑色的眼珠提溜转,四指回握,只留一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哼,还不知道你。小二!来!小二!拿壶酒来!”
打瞌睡的小二被着一嗓子猛地薅起来,晃晃悠悠端来一壶酒。
“来吧,漱一漱你这宝嘴。”
“啧啧啧,好酒!”
那人咂么着嘴,一个劲的赞叹。
“快点!”男人有些不耐烦了。
“就这一口,一口。”那人恋恋不舍地放下杯子,舌头在嘴里晃荡着,回味着余韵。
“那姑娘不是死了吗?你猜那尸体在哪?”
“尸体?不在棺材里还能在哪?你家啊!”男人斜楞了他一眼,感觉他净说废话。
“不!那棺材里根本就没有尸体,只有一只猫!”
轰隆——
窗外是轰鸣的雷声,霹雳哐啷炸的天上满是裂痕。
少女趴伏在床褥之间,双手紧紧锦被,牙齿也紧紧咬住。她哭泣着,呜咽着,泪水稀里哗啦地从她的眼眶涌出,混着鼻涕与细长的发丝黏连在脸颊上。
她大口大口吞咽着悲伤,嗓子却像是被烙铁焊连在一起,每一次的呼喊都带着腥气的碎末肉块。
“姐姐······姐姐······姐姐······”
陈鉴冰脑中一刻不停地重演着姐姐陈鉴真的神情姿态,那身影如此鲜活灵动,她无法相信昨日还在与自己探讨诗词与理想的姐姐会这样离开,就这样死去。
她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姐姐不会就这样死去,她们有着约定。
她要去灵堂看看,她要亲眼看到,亲眼看到,看到······
陈鉴冰嗫嚅着,双唇上下煽动着,就像马上要缺氧而死的鱼,无力的挣扎着。
她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在曲折的游廊中穿梭着,雨水浇透了她厚厚的长发,水流顺着一簇簇头发流向她身体各处,顺着衣摆流向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每个看到她这幅样子的人,都脸色惨白腿脚发软的往后倒,张着嘴凄惨的喊叫着“鬼”“大小姐”等字样。
迎着雷鸣带来的天光,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灵堂。
满目的黑与白,沉甸甸的拽着陈鉴冰下坠。灵堂前的人们面露骇色,止不住的颤抖,嘴里念着混乱不清的祈求。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混乱的、嘈杂的、各种无用的咒语一层又一层叠加在一起,毫无重量。
“姐姐······”
陈鉴冰无意识地喃喃着,除了那口漆黑的棺木,其他的她什么也看不到。
每走一步,就会有一些人四散奔逃,等陈鉴冰双手抚向棺椁,院中已没有几人了,只剩下一些胆大的人在暗中窥探着。
“姐姐······”
陈鉴冰抚摸着棺木上一层又一层的木纹,抚摸的动作就像陈鉴真安抚她那时一样。
“姐姐,我知道你没死,对吗?”
无人应答,只有炭盆中火柴燃烧的噼啪在大堂中游荡。
“姐姐,你是在和我玩捉迷藏吗?我们好久没一起玩了,这一次我来找你,你一定要藏好哦。”
陈鉴冰侧头靠在棺椁上,一只耳朵仔细听着棺木中的声音。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沉闷腐朽的味道在她鼻腔中乱窜,一次又一次扎进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五、四、三、二、一。”
她的话语软软地掉在地上,随着棺椁前长燃的烛火的烟尘一同碎裂到各处。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檐边滴落的水滴。她笑了,也哭着,笑声凄厉似尖叫,一寸一寸割着人的耳膜。
赶来的陈老爷和陈夫人看到这一幕吓得直哆嗦,张着嘴喘着粗气直勾勾盯着陈鉴冰的动作。
看着她慢慢爬起,看着她掀开白布,看着她一点一点推开那沉重的棺盖。
反应过来的两人赶忙厉声喝斥道:“人、人呢!都死哪去了!还不赶紧拦住二小姐!”
陈夫人气的直跺脚,嘴里还不停念着晦气,想着人死了都不带消停的。
一旁的下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棺材出的场景,显然还是有些畏惧。
看到下人的动作陈老爷更气了,恨不得直接上手掐死他们。“快点!你们是不想活了吗!还不快去把二小姐扶下来!”
他的钱全养了这些吃干饭的废物!
陈老爷脸色铁青,比起他身边的青松还阴绿上几分。
“是、是······”
两个年岁尚轻的小丫鬟被推了出来,两人哆哆嗦嗦的把头上的银簪子都抖落到地上。
“二、二小姐,您先下来吧。老、老爷和夫人正等着您呢。”
她们二人并排站在陈鉴冰身后,颤抖着语调说着,但身体诚实的一动不动不敢触碰她一下。
陈鉴冰没有理她们,只是执拗地推着棺材盖。
还差一点,就一点点。
棺材还没有上钉,但依旧沉重,陈鉴冰使上全身力气也只堪堪推出一条缝隙。
她的双手红胀发麻,双腿也有些卸力,有些止不住的打滑。身体发冷,头也发晕,不知是不是淋过雨的缘故,此刻陈鉴冰依然停留在虚脱的边缘了。
“还愣着干嘛!还不把小姐搀下来!一群废物!不动手等什么呢!等着我把你们统统发卖出去吗!”
陈老爷暴虐阴冷的话语从身后传来,两个小丫鬟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用手够着陈鉴冰的衣裳往后拽。
“小姐、小姐、您心疼心疼我们,赶紧停下吧。”
“求求您了小姐,我不想被卖出去。”
陈鉴冰低头看着身下这两个跟她妹妹一般大的姑娘,掩上尘埃的眼珠动了动,松了松力气,任由她们搀扶着往外走。
走到一半,两个老婆子走上来,换过小丫鬟们的手,钳着陈鉴冰的胳膊把她往前拽。
“老爷,二小姐过来了。”
婆子讨好地笑了笑。
陈老爷睨了她一眼没说话,陈夫人则拧着眉用帕子掩了掩鼻子开口道:“下去吧,你们去找陈管事多领一个月月钱。”
听到这话,两个婆子登时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陈鉴冰!大半夜你不在自己的闺房,在这装神弄鬼,你是想造反不成!”
陈鉴冰并不理会他,只是站在那,身上滴着水,头发也湿漉漉的粘在身上,像极了刚爬上岸索命的水鬼。
“说话!说!你在这干什么!您就是纯心想搅得鉴真死了都不安宁吗!”
听到陈鉴真的名字,陈鉴冰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人,嘶哑着嗓音喊道:“姐、姐姐不会死!”
“你!”陈老爷气的脸色涨红,像极了肉摊杂物桶里扔掉的腐烂发臭的猪肝。
他像是被这炽热的眼神刺激到了,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下去。
陈鉴冰的身体晃了晃,但依旧倔强的念叨着:“姐姐不会死······”
反复循环,像是索命的恶咒。
陈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也顾不上陈鉴冰身上的脏污,连忙抱住自己女儿的身体,气愤地喊道:“老爷你干什么!怎么能打冰儿!”
“你看她的样子!成何体统!是一个女子该有的样子吗!传出去哪家还敢要她!”陈老爷哆嗦着他鼻子下面那两根可有可无的老鼠毛,眼神阴翳的看着她们。
“那、那也不能打她啊。”陈夫人也不敢反驳,只是一味地重复着这个句话。
她心疼女儿,但也无法不认同这个洗刷她自己无数遍的教条,女人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的,这个该死而邪恶的诅咒,磋磨至今,她不早该想明白了吗?
“哼!妇人之仁。”陈老爷捋了捋他那老鼠毛,“来人!把小姐带下去,关进祠堂,不要扰了鉴真明天的喜事!”
“喜事?什么喜事?”陈夫人也有些听不懂陈老爷的话了。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和何家大少爷的亲事了。”陈老爷语气淡淡地,好像在说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
“可是何家那位不是去年就没了吗······”
陈夫人终于懂了陈老爷在说什么,她惊骇地看着眼前跟自己相处十几年的男人,她从没想过他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你怎么能······”
陈夫人伸出手颤抖的指着他,一时被惊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陈鉴冰此刻就趁机跑了出去,目的地直指灵堂中陈鉴真的棺材。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陈鉴真猛地扑到了棺材上,用自己的身体和惯力,硬生生把棺材盖撞开来。
院中的人惊叫出声,陈老爷更是猛地跑上前想要教训这个不孝女。
陈鉴冰此刻完全不受影响,颤着手轻轻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在看清棺中事物的正面后,她猛地后撤一步,扶着棺材大笑出声。
“你这孽障!”
陈老爷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身上淌着油汗,像极了膻腥气十足的肥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鉴冰不理他,笑得疯癫,泪水也顺着笑声流了满面。
“二小姐不会疯了吧······”
下人们看到这场景窃窃私语。
"闭嘴!还不去把棺材盖上!"
回过神来的陈夫人赶忙制止他们的讨论,自己则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几个力气大的仆人赶忙上前,搬起棺材盖,往棺材上盖。
搬的过程中他们也好奇二小姐看到了什么,行为才如此疯癫,趁着盖棺材的间隙,溜着缝往里瞧。
不看还没事,一看吓一跳。
在哪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下哪有什么尸体,有的只是一只毛发油亮的黑猫。此刻,那猫还睁着它那双毫无生气的金色瞳孔看着众人。
仆人被吓得摔坐在地上,嘴里止不住的叫喊:“啊!啊!猫!啊!猫!······”
陈老爷见状怒吼道:“鬼叫什么!还不把棺材盖上!一群废物!”
那仆人则像见到救命稻草般扑了过去,嘴里还不停说着:“有猫!有猫!有猫!”
“滚蛋!什么猫!哪来的猫!一边去别挡路!”
陈老爷艰难地抬起腿,踹开抱着他大腿的仆人,自己踉踉跄跄走到了棺材边上,扒着边缘往里看。
等看清里面是什么之后,本就气虚的陈老爷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场面更是乱成一锅粥。
陈夫人赶忙上前指挥众人并封锁消息,陈鉴冰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死猪一般的陈老爷,看着闹哄哄的灵堂,她内心竟生出报复般的快感,以及难以掩饰的欣喜。
她确定了,姐姐一定没有死。
她坚定了眼神,擦了擦脸上散乱的发丝,逆着人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