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苏晏禾的父亲叫郗俞斌,船王家的小儿子。
自那件事情发生以后,除了在庭下和解的时候苏语漾见过他一面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所以当得知郗俞斌要来邺城时,苏语漾其实是有一点不知所措的。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下意识里她想要拒绝这次的碰面,可他到底是小禾的父亲。
按照法律来讲,他有资格探望苏晏禾,这是苏语漾不能拒绝的事情。
于是苏语漾让郗俞斌等在了公司楼下。
8月的邺城还是下了雨,金融街高耸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洗得发亮。一辆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前,又悄无声息地驶离。苏语漾从办公楼走出来时,身后跟着几个同事。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长发低低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平日里惯常看到的微笑。
纵使她是在笑着,可是到底在公司内摸爬滚打到了董事总经理的位置,身上的威压还是让郗俞斌有些不敢上前。但想到爸爸临出门前的交代,郗俞斌还是默默地给自己打了气后,走上前来。
苏语漾一眼就看到了他。在偌大的金融街内,他穿得极为不合时宜,浅色的定制西装,没系领带,手里还拎着一只包装精致的标志性橘色纸袋。
“你们先走吧。”苏语漾低声和同事们说,而后走向了郗俞斌。
郗俞斌察觉到苏语漾向他走来,眼神陡然一亮,可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似的,脚步猛地刹住,硬生生停在了离她两米开外的安全距离外。
“Sylvia。”他下意识开口,又很快慌张地改口,“不对,苏总。好久不见……也不是,我其实不是想说好久不见,这话听起来怪里怪气的。但我们确实好久没有见面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来着?我也不太记得了。我就是……路过。好吧也不是路过,我是专门来的,但我没上去。我知道你应该不太想见我,更不想让你们公司的人看到我,所以我就在楼下等。刚刚是你的同事吗?他们看到我会不会多想?需要我解释吗?当然如果不需要最好了。不过你现在都已经是董事总经了,他们应该不会碎嘴多说什么的。那个我知道你是董事总经理真的只是巧合,之前家里和GS新约克有合作,就翻了翻列表,没想到看到了你。啊,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么多?”
郗俞斌的中文远比苏语漾要好,他说话的速度很快,甚至一个气口都没有给苏语漾留,好像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说完一切。
苏语漾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一点要接话的意思都没有。
雨水打在不远处保安撑起的黑伞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苏语漾垂在西裤边缘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并拢,她从未觉得邺城八月的雨如此冷过。
苏语漾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下,她的声音清冷得像是夹着雨丝的风,淡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郗俞斌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清楚的。但是我也没有恶意,也没有吓唬你的意思。当年协议禁令是到30岁,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我本来是打算让律师来约你的,但是没想到你没在伊利诺伊,加上确实事发突然,而且律师说你大概率不会想要见我,我想了想,感觉让律师来找你还挺混蛋的,好像是在压迫你一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这些年也一直规避和你见面,除了往你账户划钱再也不想和你有什么交集,但是这次真的不一样。”
苏语漾实在没兴趣去听郗俞斌的一大长串,她抬手打断了她,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额……是这样。”郗俞斌顿了一下,他的神情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我知道这些年给你打钱很俗,可我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我知道小禾喜欢戏剧对吧?也听说了她拍的那个电影。我想,能不能以郗家的名义给她设立一个专项艺术基金,也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名头,就正常一点的,只是为了支持她的梦想嘛。或者,我给她置办资产吧?C国、港城、新约克、天使之城都可以的,比弗利这种也没问题。她以后想去哪里读书,去哪里发展,我家都可以全部安排妥当。”
听到郗俞斌的目标竟然是小禾,苏语漾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郗俞斌像是被这眼神扼住了喉咙,立刻闭上了嘴。
他真的有点害怕苏语漾这种类型,虽然曾经是校友,但他很清楚自己能上沃顿纯粹都是家里的钞能力,面对苏语漾这种年纪轻轻就跳级申请上的,他本就低一头。更何况苏语漾在校园期间也是很受欢迎的存在,他还冒犯了人家,害得人家不得不休学一年,他站在苏语漾跟前就是一种越界。
“你想见小禾?”苏语漾冷冷问。
郗俞斌喉结剧烈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想,不只是我想,我家里人也想。”
怕她误会,他又慌忙补充:“但不一定非要现在见,我绝对没有和你争夺抚养权的意思。我…我,反正就是我爷爷快不行了,我这些年一直也没有稳定的伴侣,更没有生子的想法,小禾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孩子了。郗家别的没有就是钱特多,与其给了我哥哥们那群不争气的,那我不如替小禾争一争,我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想法,真的!”
唯一的孩子。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下来时,苏语漾胃里突然剧烈地翻涌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恶心感。
很多年前那过分刺眼的酒店灯光、浑浊的酒味、陌生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像是一张被雨水重新泡开的旧纸,带着陈腐而恶臭的气息,轰然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
她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她抬起眼,微垂的眼睫下透着陌生的冰冷:“郗俞斌,你是想为自己赚得更多的遗产吗?”
郗俞斌脸色一白,血色褪得干净,立刻摇头否认:“没有!爷爷的遗嘱早就定下了,我不学无术的本来也分不到什么。我真的是觉得,小禾作为我的孩子,理应也有我爷爷的财产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点,那其实对小禾追梦生涯来说,也是很大的一笔财富了。我知道你不缺钱,也清楚小禾对我和我家没什么兴趣,但是咱总不能和钱过不去,不是吗?”
苏语漾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苏总,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没办法弥补,可是……我真的只是想给小禾更多我爷爷的钱。”郗俞斌神情真挚,完全不似作假。
苏语漾很清楚,郗俞斌这个人没有心眼,他来找她就是很纯粹的想要给苏晏禾钱。可让她安然地接受,她好像也不是很能够。
“小禾长大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过了好久,苏语漾轻声说。
郗俞斌眼神一亮,他看向苏语漾。
“我不会让你单独见小禾,所以你还是让你的律师赶过来吧。”苏语漾的语气没有起伏,声音平淡,“至于你说的基金、信托和后续资产安排,我希望与你要带小禾去见你爷爷没有直接关系。小禾会否去见你爷爷,一切都出自她的决定。我会尊重她的想法,但我不会让你单独与她见面。你也不可以直接联系她,不能出现在她的学校、剧组、住所附近,更不能通过第三方暗示她你的身份,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安排。”
郗俞斌抬起头,看向苏语漾:“可以,我都听你的。那我、那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小禾一次。”
苏语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我今晚回家会告诉小禾你来了邺城,至于她想不想见你,全看她。”
“她要是不想见我怎么办啊?”郗俞斌问。
苏语漾只是瞥着她,没有回话。
郗俞斌垂头:“你的意思是,如果她一辈子不想见我,我就一辈子只能默默打钱是吗?”
“是。”苏语漾说得冷淡。
这句话断绝了所有的转圜余地,郗俞斌沉默了很久很久。
雨还在下,北方初秋的雨气透着冰凉的湿意。他手里的纸袋已经被雨水打得微微发软、变形,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将礼物递了出去:“我不知道给小禾买什么,所以就买了最贵的。要是觉得不好看或者不喜欢,就直接折现吧。应该不少钱的。”
苏语漾听着郗俞斌的话,觉得很是无语,她才要接过,就注意到不远处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的高挑身影。
景昙穿过雨幕,连伞都没有打,大步走到了苏语漾的身边。她冷眼看着面前的郗俞斌,声音冷淡:“你好。”
郗俞斌一怔,他有些不明白眼前人的身份,但看着她站在苏语漾的身边,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的位置,他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郗俞斌。”
“景昙。”
郗俞斌笑了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言语。
苏语漾没想到会有这种尴尬的场面,她垂眸笑了笑,伸手接过郗俞斌递过来的超贵的礼物,淡声:“我会交给小禾。”
礼物送出去的郗俞斌脸上露出明显的笑容来,他看了又看苏语漾,说:“那你记得和小禾讲。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你……”
他本来想说让苏语漾直接联系他,可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对方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沉默了一瞬。
“我会联系你。”苏语漾接了话。
郗俞斌见状,再次点了点头,没敢再多纠缠,转身快步离开。
景昙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幕,这才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苏语漾。她的视线在苏语漾微白的面色上停留了半秒,顺势落在了对方手里拎着的那只爱马仕纸袋上。
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袋子提了过去,搭在自己臂弯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跑来干什么?”
苏语漾还是第一次听到景昙用这种带着点压迫感的冷淡语气说话。她偏过头看了景昙一眼,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声音却没什么温度:“他爷爷快死了,小禾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想让小禾去他爷爷面前刷脸,然后要钱。”
景昙挑了下眉,眼里闪过一丝嘲弄,倒没评价什么。
“回家后我会征询小禾的意见。”苏语漾说。
“嗯,应该的。”景昙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名义上怎么说也是小禾的亲生父亲,该拿的利益,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