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景昙从老宅出来以后，没有回淮海路的家，她坐进车里，毫不犹豫地报了火车站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应下。车子驶离老宅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街边的路灯一盏盏滑过窗沿，在玻璃上拉出昏黄湿润的光影。
景昙靠在靠背上，摸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跟老头子撕过面皮了。」
卫嘉优回复极快：「去哪？勿要在外面发疯。」
「去金城找小姑姑抱大腿。」
那端停顿了几秒，才发来四个字：「……注意分寸。」
景昙笑了笑，没有多言。快到车站时，她翻出小姑姑的电话号，发去消息：「小姑姑，救命！」
景旻秒回：“来。”
申城到金城的路程并不远，景昙到景旻驻训的地方时，天色才彻底黑了下去。
景旻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还穿着作训服，袖口挽着，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猛地看去显得气势逼人。
想到小姑姑的个性，景昙挑了下眉，而后趁着她走过来的空档，迅速调整自己的表情。
景旻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景昙一脸委屈和愤懑的样子。她歪了下头，将帽子放在桌上，直接问：“谁欺负你了？”
景昙抿唇，歪着头看向小姑姑，半天不说话。
景旻了然，她挠了挠额头，拉开椅子坐到了景昙身边，低声：“你爷爷又发神经逼你相亲了？”
“那倒没有。”景昙摇摇头，“问筝和段家老大订婚后，爷爷就没有逼我相亲。估计也是怕我转头找上港城或者是台屿的谁吧，到时候手伸不过去。”
“那你生气和委屈什么呢？”景旻也清楚景晨订婚这件事情的影响，她沉默了一瞬，转而问。
景昙安静了两秒，才道：“景涵到底算个什么身份？”
景旻眉头微蹙，思索了下：“她爷爷是你爷爷的堂哥。其实离咱们家挺远的，远房罢了。”
“那爷爷是在干什么？”景昙语气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起来，“我这大半年一直在联合大姑姑还用你的资金在搭平台，你是知道的。现在平台都快搭起来了，爷爷让我退出，让景涵接手。”
景旻本来还略带着笑意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她眉头紧蹙，反问：“你退出了？”
“怎么可能？我一向浑的呀，我当场把他给顶了。这不立刻跑来金城找小姑姑救命了。”景昙说着，靠近了小姑姑，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
景旻看着景昙这样，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点：“嘴倒是硬。”
景昙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小姑姑教得好。但我说了不退不一定管用，万一老爷子在后面用老宅的关系压我，我可就没办法了。”
景旻看着她，过了好半晌，忽然问：“老头怎么忽然让你退出？”
景昙把文件和手机都递过去：“景涵拿了删过的材料去见他。她删掉了最重要的几部分风险隔离，只留下语漾改过的内容。她就是想把事情说成是我和外人勾结。”
景旻翻了几页，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景涵删的？”
“嗯。”
“你爷爷知道她删了？”
“老爷子那么精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景昙淡声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借不借题发挥是另一回事。老头子心里那点小算盘，大家都清楚。”
景旻冷笑了一声：“还是这套。”
景昙抬眸看她：“他非要我和问筝争。”
“他当然要你们争。”景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你姐想接手，你愿意让，你妈不反对，我也不反对。你们都商量好了，他这个当家人的威严放哪？”
景昙没有说话。
景旻继续道：“老头子年纪大了，就非要用这点破事来证明自己。我这辈是，你这辈也是。讲出去真是有够无聊的。”
景昙低低“嗯”了一声，这些她都知道。
“所以呢？”景旻问，“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景昙看着她，把话说得直白极了：“我想让你当靠山。爷爷看不上我，但他压不住你。”
景旻挑眉。
景昙继续道：“平台名义上的主控人写你。老宅要挑毛病，让他们直接找你；董事会要问，你出面；爷爷要说我年轻、容易被外人影响，那就让他先在全家面前解释解释，为什么连你也不合适。”
景旻看了她一会儿：“实际呢？”
“实际还是我。”景昙说，“方案是我搭的，人是我谈的，节奏也是我推的。凭什么要把我的成果给别人，当我景昙是发慈善的傻子吗？”
景旻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是早几年拿出这股抢饭吃的狠劲，你爷爷肯定早就注意到你了。”
景昙也笑：“我才不要嘞，等问筝退役了，我就站在她身后当个吃喝不愁的米虫。谁家好人喜欢天天搁商场上算计人啊。”
景旻站起身，拿过帽子：“你就等问筝和我退役吧。得了，走吧。”
景昙一愣：“现在？”
“不然呢？”景旻看她，“趁着老头子还没来得及部署，赶快打他个措手不及，要是等到他动用资源可就来不及了。”
景昙实在没想到小姑姑会这么风风火火，她怔怔地跟着她。
景旻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不用跟着。”
“小姑姑。”
“你刚跟老头子顶完，现在再回去，他还是拿你当孙女训。”景旻语气平静，“我去，他得跟我吵。”
景昙沉默了一瞬，终于笑了：“那你别吵太凶。”
景旻冷冷道：“看他态度。”
“小姑姑！换衣服啊！你这身衣服回去会挨训的。”景昙想到多年前小姑姑穿着作训服回家被爷爷骂的场面，忍不住追在后面提醒。
“随便他训。”景旻挥了挥手，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当晚，景旻直接回了景家老宅。她进去时，管家刚想通传，她已经把帽子摘下来，径直往书房走。
“老先生在里面。”
“我知道。”
“还有景涵小姐……”
“正好。”
景旻推门进去的时候，书房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老爷子看见她穿着作训服就回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怎么穿着军装回来了？”
景旻把手里的文件直接扔到桌上，语气不善：“爸，我还没死呢，你联合外人欺负我的孩子，是想让我离开景家吗？”
景涵脸色一变：“小姑姑，您说得太严重了。”
景旻看都没看她：“你哪位？”
景涵勉强笑道：“小姑姑，我是景涵。”
“你不是跟在卫嘉优身边吗？”景旻冷声打断，“怎么现在在老头子这，怎么，这个岁数连自己的汇报对象都拎不清吗？”
景涵脸色难看下来。
景老爷子沉声道：“景旻。”
“爸。”景旻看向他，“你别想欺负采琴。”
书房里一下静了。
景旻继续道：“景晨受伤，你们让她订婚。景昙把平台搭起来，你们又想把她踢出去。你嘴上说为了景家，其实就是见不得她们姐妹俩不争。”
景老爷子脸色冷得吓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景旻说，“如果你觉得采琴年轻不能服众，那就让我实控。我孩子的东西，给外人，这种事情你也想得出来，是老糊涂了吗？”
景老爷子盯着她很久，被她不客气的话气得胸口起伏不断。
景旻也看着他，半步不退。
最后，老爷子冷冷道：“你倒是护她。”
“问筝和采琴是我的孩子，你很清楚不是吗？”景旻反问，过了会，她又道，“还有，这事谁都不准告诉景晨。她在队伍里，刚恢复，别拿这种破事烦她。”
“爸，问筝乖。这些狗糟事，让她知道，对你也没有好处。”
景老爷子没说话。
景旻知道，这就是默认。她转身离开书房前，又丢下一句：“以后有事冲我来，别天天拿两个孩子做文章。”
当晚，景昙收到景旻的电话：“搞定了。”
景昙站在酒店窗边：“爷爷同意了？”
“他没反对。”
“那就是同意了。”
“嗯。”景旻笑了笑，“平台名义上归我，实际还是你。”
景昙低头笑了笑：“谢谢小姑姑。”
“少来这套。”景旻说，“下次告状早点。别自己顶完了，才想起你还有个靠山。”
景昙安静了一下，才轻声道：“知道了。”
景旻顿了顿，又道：“景晨那边，一个字都别说。”
“我知道。”景昙说，“她不会知道。”
电话挂断后，景昙站在窗边很久。金城的夜色铺在玻璃外，远处车流像一道道安静的光。
想了下，她把电话打给了远在邺城的苏语漾。
电话很快接通。
那边比她这里安静很多，隐约能听见翻纸的声音，像是苏语漾还在看文件。
“结束了？”苏语漾问。
景昙听见她的声音，肩背那点紧绷才慢慢松下来。
“嗯。”她靠着窗，低声道，“暂时结束了。”
“怎么处理的？”
“爷爷想让我退平台，我没退。”景昙说道。
苏语漾没有打断她。
景昙继续道：“后来我去找了小姑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苏语漾轻轻笑了：“找靠山了？”
景昙也笑：“对啊。小姑姑攻击力可强了，我都有点担心爷爷被她气到住院。”
苏语漾声音很温柔：“是吗？”
“是的是的。”
景昙靠在窗边，低头笑了笑。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赶路、谈判。可听见苏语漾的笑声，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竟然忽然就散了些。
“平台将会由小姑姑挂名。”景昙说，“但实际执行的还是我。”
苏语漾很快明白：“这样最好。”
“嗯。”景昙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片刻后，她低声叫她：“语漾。”
“嗯？”
“我有点想回去了。”
苏语漾静了一瞬：“回哪里？”
景昙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回你那里。”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苏语漾才温声道：“那就处理完回来。”
“好哦。”
苏语漾轻轻笑了一声。
景昙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那边却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景昙很快察觉到了：“怎么了？”
苏语漾没有马上说话。
景昙站直了些：“小禾出事了？”
“不是。”苏语漾的声音低了下来，“小禾没事。”
景昙眉心微蹙：“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苏语漾似乎走到了窗边。过了片刻，她才沉声道：“阿昙，小禾的父亲来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