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把莲花好几个地下车库的入口给淹了,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这雨才停住。
转眼火球一样的太阳就挂在了天空上,那天蓝得像画片里一样假。地上的水汽经太阳这么一烤,天地之间像蒸笼一样,又湿又热,热得人说话都少了一份耐心。
何梅骑着她的艾玛电动车送奇奇去了暑假班,在路口和另一辆右拐的电动车撞个正着。
她人倒是没事,就是电动车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对方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嘴里骂骂咧咧。
她内向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大声说话,男人嗓门像洪钟一样,没说几句,周围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她只顾着去扶起自己的电动车,低着头也不说话。
明明是对方的错,她心里想着自己吃点亏不计较就可以走了,偏偏对方还不依不饶,她心里急得要命。
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活,刚干了三个月,她不想有一点点的失误。
张老师夫妇人好,跟她说时间是自由的,有事可以不去,有空的时候多干点就行。
但何梅不这样想,她从小自尊心强,不想让人家拿到一点错处,她妈妈总是说她心眼小,一点小事在自己心里掰碎了过几遍,把自己累死。
张老师说起来是她妈妈家那边的亲戚,但早就隔了多少辈,平时也不来往,人家是大学教授住在晋宁最好的大学家属院里,和住在莲花的人平时能有什么交集呢?也就是巧了前几个月她去外婆家就那么巧碰见了张老师。
外婆90岁了,耳朵早就聋得听不见了,神智也是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于是只能她和张老师坐着聊天。
张老师是个极其和善的人,带眼镜,短短的卷发像太阳花一样围着她圆圆的脸,头发灰白参半,有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文雅。
她天生微笑脸,说话轻声细气的,哪怕明知道外婆听不见,她还是一口一句“表姨”,让听见的人都心生好感。
何梅见了她就喜欢,她是个天生敏感的人,就喜欢这样和善又没有攻击性的人。
张老师问了问她的近况,何梅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最近想找工作的想法说了,说完她一阵局促。
这种心里话她从来不跟人说,奇奇上了一年级她想出去上班的想法,连江源都不知道。
张老师依旧笑眯眯地,只问她:“打字速度怎么样?”
何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她回答:“不算慢,我结婚前做过一段时间客服,这几年手生了,但应该不算慢。”
“我和你叔叔正好想找个人帮我们做一些录入,之前我们写的一些稿子需要整理到电脑里,我们年纪大了对着电脑时间长了眼睛受不了。你看看这个活你有没有兴趣,你要是能来倒是帮了我们大忙。”
何梅一时之间愣住了,她拿不准张老师是不是客气话,她再傻也知道往电脑里录入的事怎么会找不到人,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会打字的穷学生。
张老师看她迟疑,又说:“你不用怕手生,练一段时间就算生手也变熟手了,这个活也简单,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最主要,你家里有孩子,时间比较自由,照顾孩子干点活两不耽误。只有一点,你不能把稿子拿走,得你辛苦去我家。”
就这么,她给自己找了个活。
张老师家离莲花不算近,骑电动车得半个多小时。
为了下午去接儿子放学,她下午三点多一点就不能干活了,她就想着早上得早点去,不然实在不像话。
偏偏今天早上倒霉遇到这个不讲理的!
她看看太阳天实在不早了,她扶着自己的电瓶车,鼓足勇气跟对面说得吐沫横飞的男人说:“要么,你就报警吧,看看警察怎么说!”
对面男人骂得正欢,听了这句话像被点了穴一样,那些机关枪一样的词就被憋了回去。
何梅看他偃旗息鼓了,再管不了其它,跨上电瓶车,一拧把手,“嗖”地一声就开出老远。
她往东走,正好迎着阳光,不得不半眯着眼睛,眼尾细细的纹路像涟漪一样荡开,她已经不年轻了。
开着开着,她的眼眶湿了,她心里冒出很多委屈,生活里却没有人能说,她也没有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已婚女人都是这样。
她本来话就少,如今更不想说话,除了对着儿子奇奇。
要不是有了一个儿子,她也不知道结这婚是为的什么。
她妈总是骂她,说她不知足,说江源是少她钱花了还是打她了,又或者是找女人了?还是她遇到恶婆婆折磨她了?都没有,她就是吃饱撑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然而,何梅要的不是这些,这些年她心里有口气始终咽不下,噎得她难受。
她上头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比她大许多,她是家里的老小,等她长大时家里都是能挣钱的,她没受过苦。
她还是半大丫头,天天偷偷看琼瑶的时候,家里哥哥姐姐就先后嫁娶了,为了彩礼嫁妆的,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特别是她姐姐的婚事,为了彩礼的金额,双方大战了几百回合,中间一度闹崩,姐姐天天躲在被子里哭,最后还是她妈见不得闺女伤心让步了。
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何梅就下定决心,她找对象,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她一定要找一个满眼是她,为她疯狂的男人,她只要琼瑶小说里那样的爱情。
最先,她也没怎么看上江源。
偷偷抬眼打量那几眼,只觉得人高马大,方正脸盘,眼睛炯炯有神,不难看吧,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可是,江源那双眼睛像手电一样盯着她,看得她脸皮红透,心跳跟擂鼓一样,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
相亲回家还没两小时,媒人就火急火燎地上门来了,扯着大嗓门调笑,从来没见过这么心急的男后生,生怕老婆跑了,让赶紧来回话,说就看中了何梅,条件随女方家提,只要女方答应,什么都好说。
围观的邻居哄堂大笑,很快全村都传遍了,说有人对何老四家的小囡见一面就犯相思病。
何梅脸上烧得火辣辣的,躲在房间不肯出来,既恼怒又抑制不住心底往外冒的泡泡。
她因此觉得她也爱上了江源!
他让自己像琼瑶书里的女主角,平凡内向的她受到此生从未有过的关注,她连走路都轻飘飘地像在做梦。
这个如昙花一现的梦在新婚那夜连同她少女的身体硬生生被戳破了。
江源搂住她很快睡着了。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她伸出手想要抱抱这个既陌生又刚刚属于自己的男人。
就在这个时候,江源痛苦地呓语,神情不安地喊了几个字。
何梅浑身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她希望是她听错了。
然而她的男人又更清晰地叫了一声”珍珍姐”。
她记得那时候是夏天,楼下乘凉的人刚刚吵吵闹闹地散场。
她觉得自己像掉到冰窟窿里,江源搭在她身上的胳膊像蛇一样让她想吐。
她的身上还有欢爱留下来的痕迹,她刚刚经历了巨疼,她的男人却在梦里呼唤别的女人。
她僵直地躺着,心里掀起愤怒和绝望的海啸!
为什么呢?她只是想找一个爱她的男人,这个男人欺骗了她,剥夺了她此生梦想成真的机会。
从此她拒绝江源近她的身。
起初他还小心小意地哄她,逗她开心,男人被荷尔蒙控制的情况下伏低做小,车前马后,甜言蜜语都是手到擒来的,她差点就要动摇了。
他亲她的时候,她不再恶心,半推半就也就由他了。
可是他的耐心用光了。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深夜,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按着她的双手,像欺负一只小鸡仔一样欺负她。
他极速呼吸喷出的酒气喷到她的脸上,她的眼泪掉下来,任由他边欺负边愤愤:“我就搞你,怎么啦?你不是我女人吗?”
江源妈妈看她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有天趁家里没有别人拉着她说:“江源就是头驴,心也粗,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让他胡来。他块头有你两个大,一不小心……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
她羞得无地自容,知道这是晚上的动静被他们听见了,她从此咬紧了嘴巴,一声也不吭。
那个时候,公婆待她还是好的。
直到儿子落地,她才觉得她的婚姻就是一场骗局。
提亲的时候说,什么条件随女方家提,江家拆迁有房有钱,家里老人身体好,生了孩子就给老人带。
结果等她做完月子,剖腹产全麻落下的腰疼还没好,他们一家人通知她,孩子还是她自己来带,公婆打算继续他们的营生。
她公婆承包了附近一个小区的垃圾房,负责清运垃圾,回收一些废品,再帮居民有偿运送一些大件垃圾。
收入还行,总归也是一门小生意,就是从早上6点出门一般到晚上8,9点才回家。
她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一个月大的奇奇就回了娘家。
江源和他父母上门来了好几趟,又是解释又是赔礼。
过了几天,她妈妈把她堵房间里,好好跟她说了说道理。
“差不多得了,收拾收拾,他们再来就跟他们回家吧。
你以为我留你在家真是因为看不惯他们吗?我是想着一方面让我自己小囡心里好受点,总不能回家就给赶走,另一方面,也给他们表个态,不能婚前说好的话想反悔就反悔,咱们家也要有个态度。
就事论事,他们家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家就江源一个,谁挣的钱不都是你们的吗?他们两口子那个活,说白了就是个力气活,你婆婆要是回家了,你公公一个人忙不过来,那怎么办?还能雇一个人啊?让你去你去吗?要是两口子都不干了,换你出去上班,你能挣那么多钱啊?
再说,你当妈的带孩子喂奶什么不是也方便嘛?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你公公婆婆说了,他们心里有愧,出不上力,每个月给你五千块补贴你,你看呢?”
何梅脸涨红正要反驳,她妈一挥手阻止她,
“我个傻囡啊,你还想怎么样?你手里抱着的那是什么?现在还想离婚不成,你去哪找个江源这个条件的?他们家办事算仁义,以前村里,公婆不出钱不出力的多了。
你在江家,不愁吃不愁穿,手里还有钱,你只管把儿子好好带大就行,别的别瞎琢磨,心眼不要跟针尖那么小。你如今也不是大闺女了,好好想想。”
她就这样不情不愿,稀里糊涂被推回了江家。
转眼儿子都6岁了,她已经28了,半辈子过得浑浑噩噩,总觉得不甘心又对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