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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像路边的野草

中午吃完饭,于茉去前台拿快递。中富的前台自从她转去销售换成了一个20出头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讨喜得很,就是眼影总是突兀地闪亮,今天电光蓝明天魅惑紫,丝毫不惧别人的眼光。

于茉跟她闲聊了几句,看见大理石台面上放了几本装点门面的财经杂志,她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前台小庄拿着镜子补完妆,暗自欣喜新买的粉底大半天还没有氧化暗沉,看见于茉还在看杂志,就开口道:“于茉姐,你要是想看就拿回办公室看呗,一会拿回来就行。”她凑过来低声说:“这些杂志就是摆摆样子谁看啊。”

于茉笑着把杂志摆回去,“不用,我随便翻翻的。”

小庄看见于茉摆回去的杂志,了然地“噢”了一声,“我知道了,于茉姐!原来你是看帅哥!这个男人的确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于茉附和道:“我也觉得。”

她慢慢走回办公室,明明一切好像都还发生在昨天,薛慎抱着她踌躇满志地谋划未来,而这一切到来的时候,他已经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了。

他在克制地微笑,鬓角眉梢都述说着疏离和稳重,他是业界万众期待的明日之星,他早已经不是她心里的少年。

他是烈日,注定不会被拘于一屋一室,他的光芒要照耀整个天空。

多好,这是他的梦想,她陪他走了一程。

她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呆,看见莉莉从外面回来,整个人蔫蔫的,这可就稀奇了。

她凑过去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莉莉素着一张脸,唇色惨淡,黑眼圈快要挂到腮帮子上了。

面对于茉的关心,她避重就轻地说:“家里出来一点事,不要紧。”

“今天上午开组会,周桃挑衅你,你居然没有反驳,除了天塌下来我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你饶过她。”

莉莉看着于茉的眼睛,她没有到处求同情的习惯,她也不习惯交心把自己的软肋亮给别人,同事之间干干净净不好吗?

于茉不急不躁,温柔安静地看着她,她喉头一热,话就脱口而出:“我妈妈得癌了,他们在老家一直瞒着我,前天我爸爸在家急得脑溢血一头栽地上,我这才知道。昨天我回家把他们从老家接过来,我爸在二院住着。医生说他的问题倒不大,后期康复好,生活还是能自理的。我妈她······”

她哽咽了一下,于茉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病比较复杂,老家的医生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让去找上海的专家看看。医生私下跟我说上海五院有PD1的试点,这是目前唯一的能延长点时间的办法,但是五院是什么地方呀,提前半年都挂不到专家号啊。我妈等不了啊,于茉,我真是太恨自己了,我恨我自己无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没遇到事之前,我甚至有种错觉我已经混得不错了。可是,到头来,我还是20年前周庄里那个手无寸铁的村姑,什么也没变。”

她紧紧抓住于茉的手,眼眶发红。

“我今天来找老章,工作的事情要交代下,我家里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我也顾不上工作了。要多久才能回来也不好说,真是······明明最需要钱的时候却上不了班。”

有同事从她们身边经过,两个人都住了嘴。

等同事走远了,于茉附身轻轻地对她说:“你听我说,莉莉,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很苍白,但是你不要怕,不要慌。工作上的事,我能为你做的你都交代给我,正常维护签约我都可以替你做,咱们尽可能不流失一个客户。”

莉莉看着她,能把这句话坦坦荡荡说出来的人她第一次见到,把所有的客户交给另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这行的人都知道,这是自毁长城。

于茉了解她的想法,她依然说:“你可以相信我。等你回来我会把他们完整地还给你。”

莉莉并不相信任何人,她在销售行业做了7,8年了,但此刻她只有赌,人在厄运缠身的时候总要赌几分运气,是成是败看天意。

或者还因为于茉的眼神那么平静坦荡?

她点头说:“可以,所有过你手的单子咱俩平分。”

于茉摇摇头说:“我不要,莉莉,我说了我是帮你。你不要想太多。至于医生,你去找薛慎帮忙。”

莉莉听她这样说露出惊诧的神情:“他怎么会帮我?我怵他,跟他讲话之前我都要先打草稿。”

于茉轻轻地说:“你说是我让你打电话的,他会帮的,相信我。”

莉莉不懂,一个前妻还有这么大的面子吗?但她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周小姐…”

莉莉的心跳加速,薛慎的声音醇厚疏离,她甚至有点结巴:“薛先生,冒昧给你打电话,是这样,我妈妈生病了…”

对面迅速打断了她:“周小姐,你应该好好带令堂去看病,我还有个会…”

莉莉生怕他挂掉电话,慌忙大声说:“于茉让我找你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乱了,像一个结冰的湖面突然裂开个口子,薛慎再开口,声音里的疏离不见了,“她在你旁边吗?”他低声问。

莉莉抬头看于茉,后者轻轻摇头。

莉莉于是说:“她刚刚在,现在走开了。”

“好,周小姐。你妈妈的事我助理稍后会联系你,我能帮的绝不会推辞。”他停顿了一会,就在莉莉以为他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请你多看顾她,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我。”

莉莉突然读懂了一些情绪,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低到尘埃里的东西,她不懂那是什么,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那样的东西,比让人生死还霸道的东西。

朗格的工程到了收尾阶段,这天中午到了吃饭的点,祁连请几个人吃饭,在后巷找了个苍蝇馆子。这馆子是江源发现的,只有一间屋,连个招牌也没有,但水煮牛肉特别地道。

他们在外头等了一会才等到一张桌子,桌子小,勉勉强强能坐下他们几个大老爷们。

老王烟瘾犯了,祁连的工地是不许抽烟的,这会忍不住掏出烟来散。

祁连和江源都不抽烟,祁帅也摆摆手,说:“这两天上火,嗓子疼,再抽要废了。”

老王转而递给江源的小徒弟,小波正要伸手接,江源踢了他一脚,骂道:“抽什么抽,毛都还没有长齐。”

老王看着架势笑呵呵地缩回了手,顺势把烟叼在嘴间过干瘾也不点着。

他问祁帅:“好好的因为什么上火啊?”

江源接话:”他能因为什么上火?又上赶着给女的当孙子,人家不领情呗。要能有第二个原因我头给你当球踢。”

老王听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块了,问祁帅:“你这孙子当得还不行吗?七仙女下凡也只能这待遇了。”

祁帅摆摆手:“你们懂个屁!”

“你都怎么哄女人?”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祁连突然抬头问他。

祁帅一时有点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平常别人都来掺一脚拿他取乐,祁连基本不参与,难得见他开金口。

他打量祁连眉头拧着,脸色不豫的样子,这位爷显然心情还是很不好,他不敢惹。

“女人嘛,无非是口是心非拿下乔。咱们姿态放低点就行,她不喜欢什么就改正,她想要什么就给她,就这么简单。”

祁连听了一耳朵,也不说话,心不在焉地低头玩手机,进了微信页面又退出来,又点进去,置顶的联系人一条微信也没有给他发过。

最后的一条微信是他发的:今天几点回来?

上一条也是他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所有的消息石沉大海,像过去的每一天。

她不再吃他做的饭,不再跟他说话,见了他谈谈一笑,好像他是路边的野草,门口卖烤鸭的大爷,卖凉皮的大妈。

好像他是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一秒钟也没有在她小小的头脑中停留过。

那天晚上他在大门口堵她,初夏的蚊子毒得狠,咬了他满腿的包。卖五金的老夏骑着电驴跟他打招呼:“老祁在这歇着呢”,等老夏喝完一场酒回来瞅见他还在原地站着。

她穿着一条烟紫色的真丝裙,从远处婀娜地走过来,一步步踏在他心上,他眼睛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身上烧个洞出来。

她浅浅地冲他一笑,轻轻地叫一声,“祁连”,脚步纹丝不乱地和他擦身而过。

他感觉脸被什么东西抽了下,连带耳朵都嗡嗡的,伸出去想抓住她的手显得无趣和不合时宜,只能无力地放下。

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格外细长,流浪猫和没有栓绳的小狗子在路上乱串,她边走边轻巧地躲开。

他阴郁地跟着她,小畜生们都唯恐不及地躲开他。

“哥,你说真的假的?”祁帅在桌子对面叫他。

祁连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头问他们:“什么真的假的?”

江源正跟他们讲到兴头上,见祁连这么问,也没多想他神游到哪里去,又把对他们讲的事再讲一遍:“今天展厅的装修公司不是来收尾嘛,我跟他们聊了一会,我的个乖乖,就那个玻璃围墙,你猜一块玻璃多少钱?”

桌上剩下的四人都期待地看着祁连,祁连问他:“那一块玻璃得3米乘5米吧?”

老王点点头,附和到:“差不多。”

祁连想了一下,说:“得大几十万吧?”

江源拍了下大腿说:“几十万!你这还是往多了猜的吧?我告诉你,那玻璃一百万!”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到:“一百万整。那围墙我偷偷数了,一共八块玻璃!一共八百万!光这个围墙就八百万,你敢信?”

祁连点点头没说话。

老王咂摸咂摸嘴上的烟,感叹到:“这个世界越来越看不懂了。我做这行快30年了,20年前,我们手里来来去去就那些东西,家家户户用的都差不多,普通人家用800的大衣柜,谁家用1200的衣柜已经是不得了。管你多大的干部多有钱,市场能挑的东西就那么多,翻不出花来。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外国进来的洋瓷砖一片就顶普通人家一个大衣柜。也不知道这些孙子哪来的钱。”

小波撩了下戳眼睛的头发,说:“咱们待的地方和外面那些有钱人就不是一个世界。人家随便一个包,我一年都赚不来。我跟你们说啊,这就像游戏里的悬浮世界,两个世界是平行的,看得见,但没有交集。”

祁连转头说:“那也没有谁规定咱们必须呆在这个世界,人家既然能装100万的玻璃,我不相信他们请不起50万的装修工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别自己看不起自己。”

他用一根手指指指坐在对面的齐帅,警告他,“尤其是你”。

老板端着“刺啦刺啦”响着的水煮牛肉上桌,用川渝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他们:“快吃,快吃,牛肉嫩的狠咧。”

大伙把闲话抛到一边,拾起桌上的筷子,吃得满头大汗。

晚上6点就收了工,要散场的时候,祁连对祁帅说:“你开我的车送我一下。”

初夏六点,天光还大亮,温度烤人,这年的夏天气温反常的高。

祁帅坐在方向盘后面擦一把汗,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鬼天气”,祁连坐在副驾驶上,一个手臂搭在开着窗的窗户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晚风把他刚喝的酒气吹散了许多。

祁帅瞄了他几眼,也不敢提要开空调的事,实在忍不住问他:“你这是怎么啦?哥。”

祁帅有个奇怪的习惯,在人前从来不叫他哥,两个人私下里,他从来都是叫哥的。

祁连说:“不想开车,喝了点酒,有点累。”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有一丝听不出来的颓废。

“我说的是这个吗?你平时也不喜欢喝酒,你今天晚上喝得比江源都多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祁连没有说话,只留个侧脸给他,他以为祁连不会回答他了。

过了一会儿,祁连突然说:“祁帅,我把以前说过你的那些话都收回。”

祁帅错愕地问他:“什么话?你别吓我,哥。”

“说你脑子进水,说你为了一个女人走不动路。”

祁帅吓得打一把方向盘,把车“嘎”一声停在路边。

他想起有一天祁连打电话来,火急火燎地问他,他穿哪件衣服好看。这么一说就都对的上了。

他看着祁连,严肃地说:“你这样是为了一个女人,哪个女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质问祁连:“是上次那个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女人吗?你是为了她……”

祁连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黑沉沉的,仍然没有开口。

祁帅看他这个样子,急得要命,说:“哥,你醒一醒,这个女人不行,以你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但这个女人不行!”

“为什么她不行?”祁连问道。

“她……就是她,她一看和我们就不是一种人,她不能跟你好好过日子,你何必自找苦吃呢?你和我不一样,我整天瞎混日子,怎么着都行。但是你不行,我不能让她害你。”

“祁帅,你可以纵容着你的女人作天作地,轮到我了就不行是吗?”

祁帅急了,提高声音叫道:“不是,哥,笑笑是诚心跟我的,那她这些小打小闹怎么着都行。可是你那个女人她没有心啊,她就像电视里的狐狸精,她是来偷你的魂的。”

祁连觉得他说得对,他能听见自己脑袋里水晃荡的声音。

这一年的晋宁,实在是太他妈的热了。

夜里祁连是被热醒的,醒来时浑身上下裹了一层汗。

楼里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搬了板凳在楼下吹牛,本来万籁俱静的夏日深夜,因为停电突然活了过来。

祁连伸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从床上跳起去卫生间冲了一个凉水澡。

他随便套了一条短裤,光着上身推开阳台的门,深夜的气温丝毫没有降低,没有路灯,天空中挂着几颗残星,夏虫唧唧地叫着,楼下光着膀子乘凉的男人们,三三两两。

他手里攥着手机,搭眼看对面的四楼,黑黢黢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没一会儿,四楼的窗户里闪过手机的微光,有人影晃动,他马上打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别害怕,停电了”

“太热了,没法睡觉,我带你去市里找个有空调的地方睡觉。”他马上又发了一条。

于茉没有理他。

他转身套了一件上衣,冲下楼去。

门口坐着的二大爷正扇着他的蒲扇,摸着他的啤酒肚,看见有人一阵风似地从他前面冲过,勉强看清楚是祁连,他叫到“唉唉”,祁连已经消失在对面的楼道里。

于茉搞不清楚是被热醒的,还是被周围的人吵醒的。

她爬起来上了一个厕所,正四处翻找东西,想要找一个称手的东西扇风,这时,电话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

她看到祁连两个字,在这样夏日汗滋滋的深夜里,突然没有那么烦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字有了不同的意思,她问自己。

她接通了电话,轻轻地说了一声“喂”,好像夏日的轻风一样,不注意就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于茉”祁连叫她,声音在深夜里显得尤其的低沉,好像就在耳边,于茉不适地把话筒从左边耳朵换到了右边。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在你门口,开门!”

于茉一惊,下意识的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太晚了,祁连,不方便,有事吗?”

“天气太热了,电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明天你还要上班,你带身换洗的衣服,我现在送你去市里,找个离你公司近的酒店,好好睡一觉再说。”

“不用,折腾一圈天都快亮了,没关系的,我不怕热,”于茉说。

“二三十分钟的事情,帮你找好酒店,我就回来。我不放心这么晚你一个人去。”

“真不用,谢谢你,天不早了,赶快休息吧。”

祁连没有接话,空气陷入了沉默。

于茉正要挂电话的时候,祁连突然说“不要挂,于茉。”

于茉的心微微漏跳了一拍,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茉,不要躲我,我不是……”他说得很慢“我只是想……”

“祁连,不早了,休息吧!”于茉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祁连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握着挂断了的手机,感觉自己的腿生了根,挪不动一步。他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感觉走又走不得说又说不出来,那种夹杂着烦躁、失落和忧伤的情绪,在他的心里升起来直冲天灵盖,他恨不得抬起脚踹掉横亘在前面的薄薄的防盗门。

楼下的大爷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下了楼。

二大爷看见祁连从楼道里出来,这回看清楚了,他问道:“小祁连,这大半夜的,你干嘛呢?怎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祁连冲他点点头,潦草的叫了一声二大爷就自顾自地回家了。

楼道里太黑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震得他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那天于茉谈论起她前夫的神情,和她前夫比,他算什么呢?

他奢求了他不该奢求的东西,他的心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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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像路边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