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茉吃完饭,坐47路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到莲花一区下车时,差不多八点半。
小区门口闲逛的人多起来,精力旺盛的小年轻骑着电瓶车鬼喊鬼叫呼啸而过。
小区对面的水果店在门口摆起来一排排的榴莲,有些裂开口子,被塑料绳紧紧困着。走过去,一阵浓郁的味道钻入鼻腔。
夏天要来了。
于茉经过水果门口,多看了两眼水果,色彩缤纷,多好看。
迎面过来一对情侣,在人群中非常打眼。
两个人都身材修长,体格优美,说不出来的登对。
再搭眼一看,于茉笑了,这不是巧了吗?
她八卦地打量那个姑娘,个子很高,瓜子脸,浓眉,杏眼,充满年轻健康的朝气,女孩中不多见的英姿飒爽。
她刚看了几眼,祁连的目光如鹰隼般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抓到她。
他们对视了一眼。
祁连的眉眼冷淡,于茉差点忘了他最开始就是这样看人的,她的笑容淡了几分。
祁连走几步迎上来,于茉主动打招呼:“这么巧!”
祁连的眉头拧在一起,打断她的话,“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晚了不安全。”语气明显地不耐烦。
于茉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她抿了抿嘴,点点头,和他擦身而过。
终究是交浅言深了。
后面传来那个姑娘爽利的声音:“连哥,电影要来不及了。”
祁连看着于茉穿过马路走向小区门口,背挺得像加冕的女王,背影写着疏离。实在是娇贵,一根毛都不能倒。
第二天傍晚,于茉下班后站在一区门口等□□枫。
天边有火烧云,层层叠叠,把人都照得红彤彤。
于茉这两天自己在网上还有小区的小贴纸上找了几个房源,这天晚上约了三家去看房子。
正好□□枫打电话给她说要送一筐枇杷给她。
“不要了吧,我一个人整天不在家也吃不了多少,别放坏了。”
□□枫不容她拒绝,“坏了就坏了呗,能吃多少吃多少。这是我姑姑家自己种的青种枇杷,每年就上市两个星期,你一定要尝尝。我每年要给我妈妈家的亲戚每家送一份,顺便给你捎一份,你不要有负担。”
于茉提到她晚上要去看房子,□□枫诧异到,“不是找祁连帮忙了吗?他答应了啊,怎么自己去找。”
于茉当时在公交车上,一手拿电话,一手抓着头顶的扶手,心里有苦难言,人家可能根本没有空,也许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她要拿这种事烦人家,交浅言深了。
“他可能还没找到合适的,我急着搬出来,自己能找到也是一样的。”她说。
□□枫于是说要陪她去,让她等一下他。
于茉边刷手机边等他。
薛慎上午10点发来一条信息,她一直没有点开,这会一咬牙点开。
“茉茉,昨天我应酬去了杨坨子龙虾,今年的龙虾足够肥了,我让小王给你送,好不好?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生气不原谅我,但是不要错过龙虾。无论你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我希望你的生活一切照旧,不要被影响。”
于茉撇撇嘴,杨坨子的龙虾是很好吃,但是没有关系,她会习惯的,也会找到同样好吃的。
□□枫还没有来,她开始刷朋友圈,无聊到把前几天的朋友圈也翻了一遍,刷到祁帅两天前发的一条:我连哥一怒为红颜!配图是一张一堆人围着警车的照片。
这条朋友圈让于茉想起一件事。前两天她下班坐公车路过莲花三区的时候,看见路边有警察出警,警车的信号灯闪得人心慌。她瞄了一眼好像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等她定睛再去看,公交车已经开过去,看不见了。
她把祁帅的图片放大,一个个看过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祁连的半个侧脸。哪怕是一个侧脸都看起来冷清清,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在一堆围观人群里鹤立鸡群。
这个红颜是那天晚上那个姑娘吗?果然是很繁忙啊,她心想,她应该早点自己找房子的。
她觉得没意思,朋友圈也不想刷了,把手机揣兜里,□□枫怎么还不来,她等得有点烦躁。
两个勾肩搭背的小伙子,穿得像个精神小伙,在她旁边怪声怪气说话,冲她吹口哨。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心里更烦躁,想了想,又把手机拿出来,给祁连发了一条微信:祁连,房子我找好了,跟你说一声。你不用帮我留意了,感谢。
刚发完,□□枫的黑色凯美瑞“吱”一声停在她跟前。
□□枫在驾驶座上冲她人畜无害地笑着,他的笑容特别单纯有少年气,于茉心里的那点不愉快就烟消云散了。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枫不停道歉,“实在对不住,本来以为去我姑姑家拿了东西就可以走,谁知道我姑姑非要等我去了才开始摘。她说自己吃的枇杷必须要最新鲜,这是她的面子。你看看,为了快点摘完10箱枇杷,我的手指甲都是黑的。”
他把手伸过来给于茉看。
于茉抬眼看,他的手指修长秀气,指甲盖的确都是黑的,她忍俊不禁。
看房子倒是很快,不到半小时就看完了。最后一处,于茉很满意,整个房子很干净,厨房也算整洁,这点尤其重要,她不打算一直吃外卖。最重要的是现在住的5个住户有三个是小姑娘,环境简单一点。
她打算交定金,□□枫抢在她前头跟二房东说考虑考虑,明天给答复。
二房东是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嘟囔:“考虑去吧,一年半载我这房子都等着你。”
□□枫很生气,开车的时候跟于茉说:“你看看,就这样的房东,就不能租他的房子,人品太差了。而且六楼,又在小区最里面离大门最远,太不方便了。明天咱再看几套,说不定祁连那也能有消息。”
于茉可有可无地答应说:“好。”
车窗开着,晚春的风吹在脸上很温柔,把她柔软的头发吹得四处飞舞。
她想,□□枫一定没有住过这样的群租房,就像半年前的她,他不知道这样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住在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
这多好,她什么也没有必要说。
祁连回了她的微信,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这件事交给我吗?”
“房子我已经帮你找好了,你找的房子肯定不如我的,赶紧退掉。”
“说话。”
于茉都能想象他说这话冷冷的样子,她忍住没有撇嘴。
她回复:“不用了,我找好了,你忙吧。我弄弄这两天就可以搬进去了。”
祁连秒回:“谁跟你说我忙?我答应的事情就会做到,回头细说。”
于茉没理他。
他们就近去了巨丰广场的一家火锅店,时间不早,大家都饿了。
落座以后,服务员给两人分别到了一杯大麦茶。
于茉说:“今天我请客吧,感谢你帮忙。”
□□枫没想到她这样说,笑着调侃:“于茉,你是不是个女权主义者?”
于茉没想到他提起这个话题,她倒是有兴趣聊一聊,之前他们说话总是不痛不痒,她打趣说:“如果是,你是不是害怕了?”
□□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看着她笑了笑,回答:“要是别人我不好说,要是你,别说是女权了,就是纳/粹我也不怕。别管什么主义,不可能在这个主义下每个人就是一样的。我只知道看这个人,认真生活,真诚对别人就行了。如果你觉得女权更好,那就去做。无所谓。”
于茉觉得应该对他刮目相看,她以为他是最典型的理工科直男,在此之前她自己也说不好她对□□枫是什么态度,也许是某种转移目标的尝试?只要有这样爽朗笑容的人,不光□□枫还是王青枫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笑着说:“□□枫,你真让我惊讶。”
她又接着说:“我没什么资格说女权,我前30年自由散漫,浑浑噩噩。不止一个人说过我浪费了我的天赋。直到我看了RBG的纪录片,看到她说’我所求的仅是,让男人把他们的脚从我们的脖子上挪开’,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隐隐约约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同时意识到我错过了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悲悯的温柔。
□□枫举起廉价的白瓷杯,往前举了举,向她致意。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有多迷人,一张本来楚楚动人的脸,像三月的春水,这时候闪烁着坚定,散发光芒,软硬对抗,越矛盾越性感。
他看着她勾起嘴角笑。
晚上9点多,味好美龙虾馆生意火爆,江老四在饭店门口支了几张桌子,翻了好几次台,座无虚席。
酒酣耳热,桌上的龙虾壳堆成小山,不知道哪里来的黄毛土狗一直在几张桌子间打转,眼巴巴看着人。
江老四在角落里临时用张木板支了张简陋的桌子出来,招待祁连和大奇。三个男人块头都大,坐在一起非常局促,桌子旁边的地面上一滩蜿蜒的污水。他们好像谁也没有看见。
江老四仿佛屁股底下扎了针,坐不住,只要有客人要啤酒,要加菜,他跳起来就去招呼。
大奇骂他:“你就钻钱眼里了,抱着钱过呗,要朋友干啥?”
老四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赚得就是辛苦钱,不辛苦哪来的钱?你别逼逼,你要是给我钱,我他妈陪你到天荒地老。不是以前10几岁了,天天只管自己爽不爽,面子比天大,现在拖家带口的,啥面子都不重要。你看看我老婆,天天陪我守店到半夜三四点,脸色蜡黄的,身上一堆病。要是我自己辛苦点他们能过好,我怎么都行。”
江老四的老婆琪琪和他们是老相识,比他们小几岁,年轻的时候在街上、台球厅经常碰见。那时候她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鼻子上扎个环,跟牛魔王似的,天天后面领一群小姑娘咋咋呼呼的。胆子大得很,惹急了敢跟他们一群男的叫板,祁连那帮三中的不怎么搭理她,江老四他们和她拍过几次桌子。
江老四以前带出来的姑娘,一律黑长直的头发,他们话说的糙了点脸红得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下面那种。
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和琪琪搞到一起去了。
他们开过玩笑,这俩过日子,能有三天安稳日子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打起架来不进几趟医院就不是他们。
后来,跌破他们眼镜的是,这俩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从来没见打过架。
琪琪留起来黑色的长发,每次来店里,她都是一副精明又贤惠的老板娘形象,见了他们抿嘴笑笑,他们喝酒的时候,忙着上菜倒酒,偶尔跟他们喝一杯,再看不见以前的影子。
时间改变了所有人。
他们一时都有点唏嘘,大奇拿起啤酒杯在面前的桌上“咚咚”磕两下,祁连和江老四也拿起杯子磕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老四的儿子虎子正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虎子今年7岁,正是皮的时候,不好好坐在凳子上写,趴在桌上写两个字就跑走,一会去逗逗门口的大黄狗,一会去后厨拿个鸡腿啃,一会去跟客户聊天。琪琪拽着他耳朵才能拽回来写几个字。
祁连看了几眼说:“老四,你儿子在这混什么?这么下去我看也不是上学的料。”
江老四叹口气说:“没办法,不在我们跟前,我妈看不住,尽看电视打游戏了。在这好歹还能把作业写完。再说,我们天天三四点才回家,一天天也见不到他,放跟前还能说说话。等10点左右,抽个空骑个电瓶车给送回家,来回就十来分钟的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奇说道:“上学的事,也得看是什么种,你看看他爹和他妈,虎子要是学习第一,老四估计晚上都睡不好了,得好好想想。”
江老四一手拿着烟,点点大奇,嘴里说:“我操尼玛,但理是这么个理。”
三个人又喝了一轮。
大奇用脚踢了下祁连,问他:“老祁,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装深沉呢?”
江老四放下酒杯,说:“他向来不是这个死样子,锯嘴葫芦一样。偏偏那些女的就吃他这套。”
大奇想到点别的事,嘿嘿笑起来,“女的喜欢他,可能还因为点别的吧?”
江老四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知肚明地笑起来。
祁连冷笑道:“我看你们整天惦记我这个东西,怎么的,要是你们四中的愿意趴在我们三中低下,赶紧去趟泰国,老子可以勉为其难成全你们一次。”
大奇骂道:“操,别他妈恶心我!当年老子虽然比不过你,比别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我老婆也是哭着喊着的,你恶心谁呢。”
江老四拍桌子笑,蒲扇一样的大掌把个临时搭的桌子差点拍散,三人赶紧扶住。
大奇不经意往前面瞄了一眼,突然压低声音跟他们说:“快看广场那里,有个妞正点。”
江老四瞄了一眼,离的不近,路灯又昏暗,看不清楚,他笑骂:“妈的,就这你也看得清楚,你天天是不是钻女人□□里?”
大奇不理他,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又说:“我操,跟她在一块的不是□□枫那个四眼吗?这小子有点东西啊,都搞得上这个层次的美女啦?看来上学的时候老刘说书里有美女,果然还是对的。”
江老四骂他:“对个屁,文盲!人家肯定不是这样说的。”
他话还没说完,祁连蹭地一声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迈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大奇问:“这什么情况?我就说他今天晚上不对头。”
江老四眯起他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