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房门而坐的温瑜注意到那掌柜的视线,目光微凝,面具后的眸子突然对准门后的身影,锐利如刀。
“听闻灯笼客栈素来只管入住,不管酒食,怎么今日却这般周全起来?”先前还温文尔雅的人扯了扯唇,语声冷嘲地问道。
俞景曦原以为连姑娘和温瑜是打算对“人皮张”的事假作不知,等着对方动手。没想到温瑜会在此刻直接将这话揭出来,虽一时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凭着多年相交的默契反应了过来,从旁言语配合起来。
俞景曦:“是啊,掌柜的不仅备好了饭食,还主动送上楼来,当真是殷勤得紧,莫不是背后有些什么旁的见不得人的心思?”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中满是怀疑与嘲讽,语气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阴沉锐利,若换了旁人怕早就在这诘问之下变了脸色,这掌柜的却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看着分外憨厚老实。
“二位客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客栈冷清,堂上和厨下都没人,这才不得已只能断了饭食酒水。但小人送来的这些饭食乃是方才这位客官亲口吩咐的……”他说着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表情看上去有些忌惮,“小人这也是不敢怠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这么些吃食。”
他说着又有些委屈的模样:“若是几位客官疑心,那小人就将这些饭食撤下?之后几位客官有什么需要,小人再不插手就是。”
温瑜眯了眯眼,敏锐地发现这掌柜的虽是在对着他和俞景曦说话,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连姑娘,因离得远,他瞧不清对方眼底是何情绪,只能隐隐感觉到对方身上透露出来的诡谲与晦暗。
连姑娘虽然背对着门扇而坐,但因感知敏锐,体内又有“修罗”警戒,自然不会毫无所觉。
但她发现了却没说什么,也没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捻起另一只倒扣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施施然止住了俞景曦的话,淡声道:“行了,饭菜放下,你下去。”
她姿态看上去依旧优雅随性,开口这话却十足是“修罗”的口吻与气势,温瑜若非就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动作神情瞧得一清二楚,几乎要以为是“修罗”又出来了。
那掌柜的似是顿了一顿,目光在连姑娘身上又饶了一圈,不知在看些什么。
诡异的静默蔓延了两息之后他这才敛眸垂首,本就不高的身形看上去越发低矮了许多,站在光线昏暗的长廊中,如同稚子老翁。
但那些暗影偏偏掩去了他的面容身躯,叫他一眼看去又恍如鬼魅邪异,令人不由心底发寒。
“是,小人这就退下。”掌柜的收回目光,看似顺从地垂头拱手,话音中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说完后,他含笑抬头,定定看了屋内几人一眼,目光往已经被放在桌子上的饭菜上瞥了一眼,而后不再多言,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俞景曦上前两步,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这才收回目光,反手合上房门,重新坐回到桌子前。
他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了片刻,而后伸手拿起筷子拨弄几个盘子里的菜食,一边打量着一边还时不时夹起一筷子放到鼻尖嗅闻,态度很是谨慎。
“这样好的机会,他肯定在饭菜里下了毒……不过这些菜闻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难不成下的是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药?”他有些苦恼地琢磨着,一副被困扰住的模样。
温瑜哼笑一声摘下脸上的面具,看向俞景曦的目光带着揶揄的感叹:“‘人皮张’恶名远扬,灯笼客栈背后的实情在这依云城也不是什么隐秘,在明知道咱们可能听说过‘人皮张’手段且心怀警惕的情况下,他还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把药下在饭菜中?到底是你傻还是他傻?”
连姑娘也跟着浅笑点头:“放心吧,菜里没毒。”
俞景曦起先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还没开口便意识到温瑜说的有道理,当即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不由气闷地瞪了温瑜一眼,颇有些郁结。
按理他不该想不到这点的,方才竟一时疏忽未曾深想,倒平白叫这家伙看扁了自己!
不过说来也奇怪,怎么总感觉遇上这两人之后自己这神思便慢了许多,难不成真有什么“相生相克、五行犯冲”这一说?
这玩笑似的念头一闪而过,俞景曦晃晃头,将脑子里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走,重新将注意力落在饭菜下药一事上。
看着眼前的饭菜,不解地嘟囔道:“没在菜里下药?那他的药能下在哪?还是说他准备用迷烟?总不会什么都不用吧?”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有三个人呢,就算那“人皮张”武功再高,同时对上他们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若真是什么手段都不使,未免也太过托大了些。
听清了他问题的连姑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的陶瓷茶杯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当日夜,万籁俱寂,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洒下片片清辉,透过陈旧的带着些腐朽气息的窗格投入屋内,勾勒出昏暗模糊的轮廓。
窗外,簌簌风声洒然掠过,忽远忽近,吹得不甚牢固的窗扇低声嗡鸣,掩住了门口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屋内床榻之上,一道身影正静悄悄地躺着,呼吸沉缓微弱,双眸紧闭,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风声掩映下的异常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