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城,最终成功从后门进了奢华广阔、赫赫有名的方府宅院。
一路上连姑娘并未如方景胜和那灰衣护卫担心地的那样有所异动,反倒好似认命了一般温顺,温顺得有些让人心底发慌。
别人不说,起码方景胜是那日在酒楼正面对上且被一言不合动手打翻了的,虽然对她不算了解,但从当日对方的嚣张行为来看,怎么都不像是会这样不声不响认命的人。
方景胜虽然纨绔冲动,到底被自家姐姐耳提面命久了,也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因而隐隐能察觉到这反应不大正常。只是他又怕是自己多心想错了,没的叫姐姐知道白惹一顿气恼,便也不敢多言,只暗暗留意警惕着。
昏暗的夜色中,连姑娘被带下了马车,由方景胜和几个灰衣护卫压着,悄无声息地被带进了方府正中心的一处灯火通明的宽阔院落里。
而那里,早已整齐肃立着十来个气势威严沉稳的灰衣男子。
正对着院门的堂屋内灯光明亮恍如白昼,身披紫色斗篷的艳丽女子正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一旁半跪于地的俊美青年的脸颊,嫩白修长的手指指尖上染着醒目的大红色丹蔻,与青年面上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手指如同挑动人心的精灵鬼魅,一点点拂过青年的眉梢眼角,擦过对方高挺的鼻梁,而后缓缓向下,轻描淡写间带起阵阵颤栗。
但很快,余光瞥见踏进院中的方景胜一行,女子眉梢轻挑,不带半分留恋地抽回挑起男子下巴的手指,饶有兴味地将视线投向前方。
她缓缓抽身倚回椅子靠背,手指轻摆示意身旁的俊美青年退下,而后上下打量了方景胜两眼,见对方未曾受伤,这才将视线投向双手被缚在身后却老老实实跟在方景胜身后走近院子的连姑娘。
方琦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见了姐姐突然有了底气的方景胜便已经挥退了院里冲他行礼的手下,兴冲冲地冲着她大声道:“姐,就是她,总算抓住她了!你可要好好给我报仇!”
方琦瑶好笑地看弟弟一眼,有些嫌弃地道:“不叫你去你非要去,白累得大家替你费心,这下可开心了?”
方景胜哽了下,讨好着凑到自家姐姐身旁笑嘻嘻道:“我就是不甘心嘛!她当日那样欺辱于我,我我不亲眼看着她落难怎么能开心?姐姐你不也是看不过去,这才抓了她给我报仇的么!”
方琦瑶看着凑到跟前的方景胜,抬起一根手指抵住对方的脑门,有些无奈地摇头道:“你啊你……真是拿你没办法。”
但感叹完她却突然眯起眼,厉了语气有些严肃地到,“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这次有赵叔护着你,也就罢了,日后不许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不然出了什么事我也救不了你!”
见姐姐语气严厉认真,方景胜不敢触姐姐霉头,只得恹恹地答道:“知道了,姐姐。”
方琦瑶自然看出弟弟乖巧表象下的不以为意,知道他只是在敷衍自己,带着几分锋凌厉的眉毛不由微微蹙起。
“我是认真的,如今江湖纷争四起,咱们方家虽不屑插手那些江湖事,却保不齐别人如何做想。你也给我消停些,别成了旁人的靶子还不自知。瞧瞧你给我惹了多少事?锦绣坊的那群妓子也就罢了,连……”
她说到一半,看了眼连姑娘,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只继续道:“惹了人也就不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没听过?今日别庄那样危险,你也敢往那跑,若不是赵叔护着你,且瞧你回不回得来。”
——赵叔正是马车上方琦瑶派到方景胜身边的那个灰衣护卫。
原本方景胜还老老实实听着,但听完后半句他却是有些不服气了,不由为自己辩驳起来:“姐,哪有你说得那么危险?我看她就是个绣花枕头,都不用赵叔出手就栽了。”
方琦瑶听完这话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连姑娘,心里忌惮于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落入如今境地还这样从容不迫,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地与弟弟闲话。
“哦?绣花枕头?那是谁当初连个绣花枕头都打不过的?既如此想来你也不需要我帮你了,你自己报仇去吧。”
她说着起身作势要走,一边早退到身后的俊美青年十分有眼色地含笑上前就要来托住她的手。
“姐、姐、姐,别走,”方景胜一把截住青年,瞪了对方一眼后赶忙把方琦瑶拉回坐下,讨好地笑道,“还是多亏了姐姐准备的药才不用赵叔出手的,是姐姐厉害。我错了,姐,你可不能扔下这事不管啊。”
方琦瑶含笑瞥了方景胜一眼,没说什么,顺着弟弟的力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行了,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往后安稳些就是了,等咱家定下来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若真耐不住,寻些出身清白、没有后患的带回府里养着就是,凭咱们家的威势底蕴,多少姑娘养不起?非得巴巴地追着个不省心的跑?”
方景胜下意识地看了眼方琦瑶身后的俊美青年,见对方面无异色,依旧是垂头含笑的模样,不由撇撇嘴,有些看不上地转过头。
以色侍人的男子,虽然侍的那个人是他姐姐,他还是十分瞧不上对方。
方琦瑶也没管他在想什么,警告完了便将目光转到连姑娘身上,素来带着几分高傲的视线正与对方平淡沉静的双眼对上。
微顿片刻,她眼神示意手下将连姑娘带进屋里。
“终于见面了,我该称呼你什么呢?医仙?萧姑娘?还是所谓的什么连姑娘?对了,你那只黑猫呢?”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方景胜先蹦了起来。
“对了,我险些忘了,那小畜生呢?竟敢伤我,我非宰了它不可!”
连姑娘即便被人辖制身处下风依旧不显半分落魄,她淡淡横了方景胜一眼,那一眼不似先前在马车中那般骇然可怖,却依旧令方景胜心头一凛,莫名有种被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方琦瑶上挑的眼角微微眯起,危险地看向连姑娘。
当着她的面就开始欺负她弟弟,眼前这人还真当今晚能好好走出这方府不成?
连姑娘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头定定与方琦瑶对视。
两人一人身着华服,姿态高高在上,艳丽的面容下是不容侵犯的高傲与尊贵;一人衣饰简雅,明明受制于人,神情姿态却半点不显慌张,依旧带着出尘的淡雅与温和,如此两相对上,一时竟不相上下,瞧不出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连姑娘瞧着眼前女子眼底逐渐凝起的不悦与阴沉,非但没被她吓住,反倒微微一笑:“方姑娘,久仰大名,我姓连。”
方琦瑶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问题,眼中厉光一闪即逝,随即也跟着笑出了声,眼底阴郁尽敛,重新恢复了先前那漫不经心的模样。
“传说中的缥缈医,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连姑娘不为所动:“过奖,敢问筝月姑娘在何处?”
方琦瑶抬头瞥她一眼:“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关心旁人?看来你同那妓子当真是相交甚深啊。”
连姑娘略显苍白的脸上依旧不蕴着浅浅笑意,叫人看不清深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本就是为了筝月姑娘而来。”
“是么?”方琦瑶兴味地看向连姑娘,不太相信的模样。
不过她却也没再质疑,只是打量了连姑娘半天,突然开口道:“难怪能入了我弟弟的眼,倒是生的一副好容貌。”
她虽是赞叹的语气,但连姑娘能看出来,她眼中并没有当初筝月或嫣青说类似夸赞时的欣赏赞叹之意,不过是不知目的的随口感叹一句罢了。
方琦瑶倚着宽椅扶手,看起来慵懒又恣意,感叹完却突然来了兴趣般俯身冲着连姑娘道:“你倒还算能上得台面,留在我弟弟身边倒也未尝不可。”
她看了眼突然兴奋起来的方景胜,带着点笑意地道:“原本今晚是想好好折磨你一番给我弟弟报仇的,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我给你个机会,你若愿意留在方府替我做事,今晚我就放了你,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日后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不仅如此,我还可以顺了你的意,放了锦绣坊的人,如何?”
“姐!”方景胜急唤。
他已然惦记筝月许久了,好不容易姐姐愿意出手把人绑回来,却又派人牢牢看着不许他动,如今他还未来的及一亲芳泽,怎么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放了?
方琦瑶横了自家弟弟一眼,却没理会。
她只是看着连姑娘,好整以暇地等着连姑娘答复。
说真的,方琦瑶这话算得上是侮辱了,江湖上但凡是个有些理智的女侠此刻都该恼羞成怒直接啐到她脸上。
什么留在方府为她做事?
不过是看中了连姑娘的医仙之名和美貌,要连姑娘成为方府予取予求的下人奴隶,任由方景胜折辱罢了。
但此刻连姑娘面上却并没有被冒犯的羞恼,她只是轻轻抬眼,似笑非笑地道:“要我留在方府?你做得了主?”
“方府如今的事就是我姐姐说了算,如何做不了主?”方景胜嗤笑着道。
方琦瑶的反应却与方景胜大不相同,她有些探究地看向连姑娘,随后缓缓起身,拢着长长的、精美的斗篷走到她面前,淡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连姑娘直视着方琦瑶的双眼,嘴角含笑眼中却没有笑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想留下我,有人却未必同意。”
“方琦瑶,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