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左成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徐承志，眼底是徐承志看不懂的锋锐暗芒。
徐承志心口一窒，莫名从这眼神中察觉出几分凶险，却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只能咽了口唾沫，勉强扯了扯唇角道：“杜兄果然英明睿智远胜常人，竟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试图缓解面上的僵硬，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杜兄绝对想不到我昨日晚间见了谁，今日我来确实是有了新的对付那萧家女的法子，是来请杜兄出手的。那彩衣楼给出的答复太过敷衍，想必是在糊弄你我，这一点确实是我对不住杜兄。但此番若是杜兄愿意出手，想必那萧家女必然在劫难逃……杜兄怎么这样看着我？”
徐承志原本说着已然忘了刚开口时心底那隐隐的慌乱感，但眼看着杜左成依旧目光深晦地盯着他看，他的声音也不由越来越低，心底重新泛起嘀咕，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
杜左成听他如此问却是眼神动了动，目光在徐承志和他身后的沙雄身上打量了两眼后，忽的垂眸掩住了眼底的幽深，看上去十分愉悦地笑了笑，先前的种种奇怪表现也尽皆敛起，神情态度竟变得与从前一般无二。
“没什么，”杜左成淡淡抬眸，“徐兄所说我答应了，只告诉我什么时候、在哪取那臭丫头性命就是了。”
他这一笑总算冲淡了先前院中的诡异气氛，徐承志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还是觉着哪里隐隐不对，莫名有些担忧杜左成先前的异常表现。
等交代好他与越岭五鬼的打算，出了天石派院落，四下无人之时，他没忍就着这不安问了一嘴一直跟在身边的沙雄，却不想对方的担忧似乎比他更甚。
“杜掌门今日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对，他起初那般表现，倒不像仅仅是因为彩衣楼的事记恨堂主，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徐承志脚步顿了顿，凝眉思考片刻，还是摇摇头道：“昨日分开之后我便再不曾见过他，能有什么得罪他的地方？难不成是他误会了什么？”
他说着声音中逐渐带上了几分沉思，但似乎是想不出答案，他很快回过神来，一甩袖子道：“罢了罢了，管他如何作想！总归他已经答应对那萧家女出手了，待解决了那萧家女，再不与他打交道就是，也算没白受这些闲气。”
因着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徐承志心情放松了许多，此刻悠闲地迈着步子往前走，哼笑着道：“我虽与这姓杜的打交道不多，可他的为人品性在江湖中也不是什么隐秘了。他杜左成一贯小心眼，行事偏激又多疑，若不是仗着那身武功，又得了师门余荫，他算什么东西？素日里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他以为谁又能看得上他？”
“整日阴阳怪气的，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依我看他说不得还真是因着此番彩衣楼的事，故意做出这番姿态来等着我主动朝他低头，甚至巴不得我把这钱给他填上！呵，他倒是敢想，当初我便说了成败难料，是他自己看不惯那萧家女，如今却全都怪到我身上来？休想！”
“你也莫要多想了，他是什么态度都不要紧，咱们威虎堂也不是吃素的，倒是无需怕他。总归明日一过，咱们同他也就分道扬镳了，江湖这样大，威虎堂同天石派又相隔甚远，是好是坏都碍不着咱们。”
他这一连串的抱怨加推论说出来，竟当真成功安慰了自己，顺带着也压下了身旁沙雄未出口的顾虑与迟疑。
沙雄想了想，威虎堂在江湖中的地位与势力虽比不上天石派，却也不是好招惹的，再是怎么有龃龉，杜左成应当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便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口问起了徐承志的打算。
“堂主，你方才在院中说明日要在越岭内对萧瑾涟动手，可是我们如何能确保她明日会去越岭呢？”
“这一点你无需担心，你想想她来此是为了什么？”
“……报仇？”沙雄有些迟疑着回道。
徐承志点点头：“除了这点，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来这。彩衣楼两次出手，就是泥捏的菩萨也该有三分火气了，更何况还有咱们在这？越岭客栈是什么根底，你我都有猜测，只要通过那个老板娘透话给她，说明日咱们会与彩衣楼的人在越岭碰头，不怕她不去——这也是我与越岭五鬼商量好的。”
“越岭五鬼在此经营多年，与那老板娘也算熟识，他们说了，会在明日出发之前让老板娘安排人偷走那臭丫头的行囊，任她什么药啊、毒啊的，都用不了，你我只管安心去越岭守株待兔就是。”
“那咱们为何不直接趁她放松警惕，在客栈内动手？”沙雄皱眉问道，神情十分不理解的样子。
“你没听说吗？越岭客栈不许人闹事，那老板娘不会同意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这样光明正大地动手岂不是砸了她的招牌？如此也好，越岭荒无人烟，在此行事无人能够发觉，就叫她这样悄没生息地去死，也能免了许多麻烦……”
这边徐承志同沙雄他们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娇娘将会面的时间地点透露给连姑娘知道，等着第二日在越岭山中亲手取了对方性命。
而连姑娘那边也的确不负他们所望送走了进来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的老板娘身边的小帮手，那个机灵的跑堂少年三阳。
三阳刚出门，连姑娘的窗子便动了动，接着已经换回自己衣袍的俊朗青年笑嘻嘻地从窗口钻了进来，站定之后只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连姑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怎么，你真要去越岭？”应游眉梢轻挑，唇角一抹饶有兴味的笑，“这么多仇人聚在一起，都是要杀你的，你就不怕真出了什么意外？”
连姑娘瞟他一眼，转眼将目光隔墙落在威虎堂和天石派所住的院落方向，嘴角笑意温和淡然。
“戏已经排好，不去看看，可惜了。”
一日时间匆匆而过，第二日提前约定时间的一个时辰，徐承志便带着沙雄又一次去了天石派所住的小院，见到了早已孤身等在院中的杜左成，笑着邀杜左成一起出发。
杜左成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跟着两人向外走去。只是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却顿了下步子，在两人都没注意的角度淡淡瞥了眼今日格外空旷的院子。
许是大仇得报在即，无论是徐承志还是沙雄都没发现，今日天石派的院中竟诡异的安静，连惯常在杜左成身边服侍的小弟子都不见了。
因越岭客栈就在越岭山脚下，站在客栈门前便能望见不远处重叠高耸的山峦林障，故而从此处入山还是极为近便的，兼之三人皆是武力高深之人，山川树林也能如履平地，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已近了约定的地点。
但就在马上要抵达所约之地时，杜左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徐承志和沙雄发现他的动作也赶忙跟着止住身形，回过头就见杜左成正负手站在身后，神情幽暗地看着他。
徐承志皱了皱眉，心底早已被压下的不安又一次翻腾起。
“杜兄，怎么了？你怎么不走了？”
杜左成隐在一旁高大林木的阴影下，神情晦暗不明：“徐兄，你带我来此，是真的要杀那个臭丫头？”
徐承志不知为什么，心头莫名一颤：“当然，昨日你我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杜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面色如常，手下却暗暗握紧了长剑，屏息提高了警惕。
但他这看上去不动声色的举动到底没能逃过杜左成的眼睛，反倒叫杜左成眼神愈冷。
杜左成轻笑出声，那笑却好似含着冰碴子，冰冷透骨：“我是要杀了那臭丫头没错，可是在此之前……”
他拖长了音调，话未说完忽然眼神一厉，手下内息凝聚，翻涌的内力如狂风巨浪般朝着徐承志两人没顶而去。
“我先送了你下去陪葬！”
徐承志虽之前就觉得他神色不对有所戒备，可怎么也没敢想到他会突然出手，还一下手便是如此杀招，当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他与沙雄二人到底也带着威虎堂在江湖立足多年的，武功内力或许不算顶尖，却也绝不是摆样子好看的——毕竟以威虎堂平日里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的作派，他们若没点真本事只怕早就被仇家找上门报仇偿命了。
因而当下，两人虽然震惊错愕，却也凭借着行走江湖多年的本能险险翻身避开了杜左成拍来的惊天一掌。只是到底失了先机，两人与那一掌擦身而过时不免还是受了些波及，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半边身子都被震麻了。
“杜左成，你疯了！你要杀我？”徐承志擦掉嘴边溢出的血迹，顾不得体内翻涌的气血气急败坏地喊道。
杜左成轻蔑地看了眼徐承志，眼底满是嘲讽：“许你算计我，难道就不许老夫还手不成？”
徐承志瞪大了双眼，不知是因为方才的伤还是因为愤怒使然，眼底血丝密布：“我何时算计你了？我已然说过多次，彩衣楼的事不是……”
正说着，他忽然消了音，咬牙抬头不敢置信道：“你是要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