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老大……”
连姑娘将这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眼中却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早已有所预料。
依云城中黑五盟的五大地头蛇中,“人皮张”单打独斗;公子崖与向莲霜自诩文雅风流,一个自称公子,一个自称娘子,能被手下叫做老大的也就是斩老七与疯老大了。
故而她倒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人皮张”。
“听他们这样说,你却不讶异,瞧着知道得不少?”
“人皮张”却是先拧了眉,乌杂杂的枯草似的眉毛朝下一撇,额间便挤出两道深深的印子,明晃晃衬出几分凶恶来。
“你方才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
一旁的俞景曦实在瞧他不顺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不带好气地道:“问你什么你答就是了,你当街市上买菜呢!都成了阶下囚了,还讨价还价呢?”
“人皮张”只是不耐又轻浮地又拿眼在他周正俊秀的面庞上溜了一圈,面上没说什么,眼底却压着蠢蠢欲动的觊觎与恶意。
只是再穷凶极恶的人也是怕死的,他嘴上嚣张,看起来也不大忌惮,实则到底是顾忌着身上的毒,妥协了。
“有什么可稀奇的,”他撇撇嘴,“你们满城里打听打听去,谁不知道那疯瘸子说是依云城的地头蛇,其实惯爱捧伏天教的臭脚,还不如那斩老七有血性些!这狗屁的武林大会可是伏天教带头促成的事,又数次派人下山提醒催促,疯瘸子哪敢不照办?他这已是克制了——无非是怕人笑他狗腿,损了脸面——不然何止是这点阵仗?”
说完他邪邪挑起眼角轻“呵”一声,嘲讽意味十足,显然极是看不上对方的作态。
“数次派人下山催促?催促你们散播消息?”
连姑娘意味不明地问了句,问话的语气格外轻缓,“人皮张”却没那么多心思留意她。
“不然还能有什么?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说服那些正道狗将武林大会定在依云城,若是到头来被城里的人拆了台,那才好笑呢。”
他这样说着,语气中也不掩向往与遗憾,面上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笑。
“唉,可惜了,竟是见不到那番场面了。”他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满脸虚伪地摇摇头感叹道:“他们既传了话,疯瘸子那狗腿子怕是挖空了心思也要说服他们跟着一块给伏天教捧臭脚的,起码武林大会是要参加的……总不能叫那些正道狗觉得我‘恶人城’无人好欺不是?”
他懒洋洋靠着墙,语气寻常又冷漠,但一旁听了他这话的连姑娘却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垂眸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似乎沉浸在了某种情绪当中。
俞景曦这回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拧眉看看她再看看温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温瑜虽也微微蹙了眉梢,却也只是轻轻朝着俞景曦摇了摇头,而后便专注又担忧望着连姑娘,并未上前打扰。
这样沉默静谧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连姑娘才终于动了动指尖睁开眼,理也不理地上眼巴巴瞧着她的“人皮张”,神情沉缓地起身走向温瑜和俞景曦。
“我有种不好的猜测……”
她下意识地看向温瑜,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迟疑与晦涩。
这样的连姑娘,是连温瑜都很少见到的。
他没问是什么猜测,也没问连姑娘为何情绪大变,只是跟着她肃了眉眼,意会点头:“去旁边说。”
说完他对着尚在状况之外的俞景曦使了个眼色,三人就要旁边屋子去。
还未迈步,趴在角落里正在闷咳的“人皮张”发觉不对,面色陡变,急切道:“等等……解药呢?”
听着他嘶哑又尖锐的嗓音,连姑娘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许是先前的猜测坏了她本就算不上好的心情,此刻那素日里总是温柔悬在她唇角的浅笑早已不见半分踪迹,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她整个人无端显出几分令人心惊的冷漠来。
“我何曾说过要给你解药?”
“你!”
“人皮张”反应片刻后惊恨地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形,眼中明晃晃的怨毒的凶光几乎要将人灼穿。
连姑娘却对他的怨恨视而不见,平静地收回视线走出房间。
月光幽幽,凄清的夜风卷着陈旧的窗扉呜咽颤动不止,如同刀釜之下亡者的哀鸣。
屋外高高悬挂的红白二色灯笼随着风声欢快地摇摆,屋内的满腹怨憎的“人皮张”却面目狰狞地忍受着席卷全身的剧痛,满口血腥地撞上墙角,最终痉挛着任由黑暗裹挟了意识。
日升,月落。
璀璨的日光流水般倾泻而下,驱散了呜咽不止的夜风,温柔地铺满了这座喧闹又空旷的城池。
夜色掩映下的罪恶与争端逐渐平息,却又有新的争执在不同的角落中升起,随着阳光的铺展或消弭或扩大。
灯笼客栈中,前一天晚上还杀机四伏的房间早已安静下来,虚掩的房门缝隙中,死寂的房间幽深暗沉,仿佛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敢在灯笼客栈过夜的人,若非如连姑娘他们一般艺高人胆大,便是在依云城混久了懂规矩的,无论昨夜是否听到过什么动静,晨起经过这扇房门时皆目不斜视,不曾往房间内瞧过一眼,只是往外走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默默加快了许多。
很快,这本就住客寥寥的客栈越发冷清起来,氛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隐晦浮躁起来。
对此连姑娘三人并未表露出半分异色,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在地如同身处家中一般,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模样,更好似对客栈中的变化毫不之情——哪怕所有人都发现往日总是阴恻恻缩在柜台后方的“人皮张”再也未出现过,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人皮张”的消失与那连姑娘三人脱不开关系。
但许也正是因着连姑娘他们的不动声色,客栈里往来的几个住客也都顾忌着什么似的,维持住了诡异的平静。只撇开时不时或隐蔽或新奇或畏惧的打量的目光不提,客栈中这风平浪静的模样全不像刚刚经历大变,失去了掌柜的样子。
当然,客栈里没人多嘴不过是因为众人忌惮反杀了“人皮张”的连姑娘三人罢了,等出了客栈,这样大的消息又哪里还能藏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