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曦端量他俩半天，忽然身体往后一靠，有些痛心疾首地道：“你们俩不老实！”
见温瑜和连姑娘同时似笑非笑挑眉看他，神情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他眉头下意识一跳，不由揉了揉眉心道：“我好歹也行走江湖这么久了，还不至于连这么点障眼法都看不出来——那些人不是玉蟾门的人吧？”
他暗暗回想起今日遇见的那群黑衣人的言行举止，对方黑衣蒙面、言语避讳，分明是不想叫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偏偏行事风格手段太过鲜明，又是毒药又是毒虫的，连毒功都用出来了，倒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出身玉蟾门似的。
这群人行事如此矛盾，破绽百出，在他看来，若非真的浅薄无脑至此，那便是有意栽赃陷害了。
当然，因着当今世道如此，读书艰难，的确有不少人坐井观天、自以为是，行事总在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错漏百出，但于这件事情上他还是更倾向后一种可能，毕竟从他先前跟玉蟾门弟子的接触来看，不论是南星还是细辛，都不像是会做出这么没脑子事的人。
所以这话他虽然看上去是在问两人，实际上心中早已认定，问话的语气亦是十分笃定。
连姑娘笑而不语，虽未肯定，却也算默认了。
俞景曦又看向温瑜，见对方亦是含笑打量着手中的花瓶，先是顺着瞧了眼那花纹略有些粗糙的青瓷花瓶，而后方才顺着温瑜修长有力的指节看向了他温润带笑的脸，有些好奇问道：“你先前同那黑衣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在暗示知道了他的身份？”
温瑜回想了下，忆起他当时仿佛是在对方问起驱虫粉时提过一句“这驱虫粉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将那黑衣小子惊得气息都乱了几分。
他不由看了眼连姑娘，笑意微深：“算是吧，不过更多是想吓唬吓唬他罢了。”
毕竟他当时的那句话于对方的真实身份而言说的通，于他们伪装出的玉蟾门弟子身份而言亦是说的通。
俞景曦却更是好奇了，连声追问其中内情。
最后还是一旁的连姑娘解答了他的疑惑。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叹息：“那几个黑衣人使的虽皆是玉蟾门的毒药法门，却可惜手段生涩拙劣，未至大成，比之玉蟾门不足多矣，他们再如何竭力伪装，终究错漏百出。”
俞景曦附和点头。
“至于这幕后之人，想来也没旁人了，”连姑娘语气平和，嘴角还带着惯有的笑意，“当日溪头镇中萧瑾容命人扮作我的模样刺杀曼罗，不过是想借着当年旧事引起我同玉蟾门的矛盾，最终借他们的手除掉我。当日她谋划未成，如今自可以再行补救。”
“所以她就故技重施，另外派了人扮作玉蟾门弟子围杀于你，以期令你与玉蟾门针锋相对？可她之前的谋划便已经被你撞破，应该明白此番不论这些人如何伪装，你都不会轻易相信才是啊？”俞景曦疑惑问道。
连姑娘点头，神情却不似被人算计后的气恼，平和得叫人看不出情绪：“她自然知道我不会相信，她也不过是想赌一把罢了，赌成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她不甚在意。”
“赌一把？”
连姑娘淡笑起身，看向西南方向，视线似乎透过了屋墙飞檐，越过了重重云雾密林，极目望进了云山之巅那神秘的教派之内。
“她在赌我对玉蟾门的厌恶之情，赌我会否因为这份厌恶疑心玉蟾门小人之心，依旧将曼罗被刺受伤之事赖在我头上，并为此派出门下弟子报复围杀于我。不过瞧那几个黑衣人的手法，”连姑娘轻笑一声，“显然她对这赌局也并未报什么希望——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即便不成，总也能叫我对玉蟾门的厌恶再多三分，说不得什么时候这份厌恶便派上了用场。”
俞景曦啧啧称叹：“这萧瑾容心思也太险恶了些！不过好在你已经识破了她的谋算，万不可能遂了她的意。”
连姑娘却认真摇头，因笑意略微上挑的眼尾温柔又和善：“不，我对玉蟾门的厌恶的确又多了几分。”
俞景曦：“……”
这是迁怒吧？一定是。
温瑜全程默默在旁边听着两人的交谈，听到此处不由含笑插嘴，温润的嗓音唤回了俞景曦短暂被震懵的神智。
“其实你之前说的也没错。”
俞景曦还未完全回过神来，未来得及深思，下意识反问：“什么没错？”
“先前那黑衣人吹短笛唤蛇虫出来时，你说那是毒莺的手段，这句话没错。”
俞景曦猛然回过神来，脑子转了转，心念闪动间明白了。
那些人是萧瑾容的人，而萧瑾容又跟魔教渊源甚深，再想想魔教都有什么人，所以……
“所以你提到的那黑衣人的师父指的是毒莺？”
温瑜放下手中的花瓶，气劲一震，指尖沾染的灰尘便如同受了指引般飘然抖落，迎着屋内不甚明亮的微光簌簌而下，最终泯然于地面。
他捻着重新恢复白皙的指尖，身为大夫的本能发作，到底从怀中取了绣帕细细擦拭。
“萧瑾容对阿连了解甚深，连阿连与玉蟾门的纠葛都一清二楚，更不必说当日毒莺受命在砚城外拦截阿连时两人的缠斗交手，”他动作细致却不缓慢，几下擦净手之后一边叠起帕子重新塞入怀中，一边低声解释，“作为萧瑾容的手下，这些黑衣人即便知道的不多，起码阿连与玉蟾门关系不睦以及同毒莺交手过这两件事该是听说过的。”
他顿了顿，似有笑意微生：“如此我说的那句话自然会吓他一吓。”
作为披着玉蟾门弟子皮的魔教刺客，那黑衣人听了他的话自然会在心底衡量一番这“师父”指的是谁。而这人只要不太过蠢笨，衡量的时候自然而然便会想到玉蟾门中人与毒莺到底哪个更有可能知晓他们洒出的驱虫粉，待这结果一出便更是免不了心生惊惧，疑心温瑜是否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身份。
当然，他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也无疑叫三人更加确定了他身份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