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属下沉默两息，仍是不大放心的模样：“可是流言都传到这来了，公子崖的人又如此笃定，这些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说实话，若这消息涉及的是旁人也就罢了，可这人是修罗，那便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斩老七眼皮几不可见地抽动两下，而后仿佛掩饰什么情绪一般放大了声音，扬了扬下巴看向身边的手下，态度格外强势。
“阿祥你什么时候也这般胆小了？跟个小娘皮似的！要我看这不过是他们故弄玄虚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反倒低沉下来，语气也越发笃定：“当年是我亲眼看着她死的，她不可能活。这世上也从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事，若有……我斩老七也到不了今天。”
说道最后半句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出口已是喃喃。
但他说完这话便很快回过神来，经过方才一番分析，他似乎越发笃定起来，话音中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钱三：“而且你没听他说吗？他看见的是三人同行。以修罗的脾气，不可能与人同行——没有人忍受得了她，也无人敢同她交好。所以那定不是修罗，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阿祥虽仍是有些忧虑，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跟着斩老七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斩老七的本性。在这依云城称霸多年，斩老七早已养成了一副自尊自大的性子，认定的事，无论他如何说想必都不会听劝。
他若再不识眼色当着众人的面劝阻反驳，只怕不仅会弄巧成拙，还会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到那时，便是他这些年来再怎么备受倚赖信重，日后两人间怕也会留下隔阂。
思及此，阿祥只能肃着脸看似恭顺地闭了嘴，心里却想着私下里须得派些信得过的手下再好好打探打探才是。
而另一边，城内另一个方向的灯笼客栈内，“修罗”三人也早已经在掌柜的指引下进了定好的房间。
送走满脸殷勤笑意的矮个掌柜的，俞景曦探头扫视了一圈，见门外无人，这才长吁一口气关上了房门，如释重负地坐到了屋内圆桌旁。
“这掌柜的，态度也未免过分殷勤了！那不怀好意的模样，当真是连掩饰都不肯掩饰。”
温瑜一边绕着屋子打量，不时伸手敲敲墙壁或是动动摆件，一边笑笑接话：“肥羊都已经自己迈进了嘴里，他还掩饰什么？”
俞景曦竖起了大拇指，深以为然。
“不过说起来，这掌柜的难不成就是‘人皮张’？还是说他只是‘人皮张’的下属？若他便是那个传说中的‘剥皮魔’，那他这身量看起来……实在有异常人。你们说他做下这样多的恶事，这样为人这样狠辣残酷，会不会与此有关？”
“这也未尝不可能。”温柔清和的女声在屋内响起，连姑娘摘下斗笠与面纱，露出含笑的如玉面庞。
“他这般身量应是生来如此，江湖中亦有不少这般躯体异化之人，他们骨骼迥异，脉象也异于常人。虽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病症，但可惜此病尚无药可治，普通百姓也难识此症，故而患病之人往往被视为不祥异类，倍受排挤打骂。这般经历之下，会心生恶念，走入歧途，倒也不难理解了。”
温瑜和俞景曦这才反应过来，原本身旁那如影随形的冷煞之气竟不知何时敛了个干净，只余一片平和。
两人没来的及反应她说了什么，只有些呆愣地看着连姑娘熟悉带笑的脸，好一会儿才猛然惊醒一般，双双跟着扬起一抹惊喜的笑。
“阿连，你好……”俞景曦情绪更外露一些，扬眉话刚说了一半，忽然想什么似的猛然顿住，嘴角开开合合，磕巴半天，窘迫道，“你好……厉害，你说得对。”
连姑娘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她深深看了俞景曦一眼，又转头眼底带笑地看向温瑜，似乎想看看他要说什么。
温瑜却只是清风化雨般轻柔一笑，眼神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什么都没有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连姑娘嘴角凝笑，垂眸回过头。
俞景曦看着两人，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啧啧”出声道：“怎么总觉得我此刻在这有些多余？”
语气酸溜溜的。
温瑜斜他一眼，温润含笑，说出的话却是表里不一的冷酷：“知道你还留在这干什么，还不赶紧出去？”
俞景曦知道他不过是在玩笑，当即眉毛一竖，抱臂挑衅：“我偏不出去，你能拿我怎么办？反正阿连又不会赶我。”
他看向连姑娘，理直气壮地寻求支持。
连姑娘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含笑摇头。
俞景曦只当她默认，立马得意地看向温瑜，眉眼之间满是炫耀。
几乎是同一时间，连姑娘便感受到了温瑜隐隐哀怨的目光。
她轻笑出声，起身走到温瑜身边，以行动表示自己的支持，嘴上制止，眼底却带着浅浅的纵容。
“两位公子贵庚了？”
温瑜被顺了毛，当即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同俞景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狠狠别过了头。
不过笑闹只是一时的，三人如今身在依云城中，几乎算的上置身狼群，不得不慎重以待，故而三人很快便说起了正事。
“在提起今日得到的消息之前，咱们还是先说说方才的刺杀吧，你们觉得……背后之人是谁？”
俞景曦看着连姑娘与温瑜问道，一贯爽朗的语气带着些迟疑。
“看起来是玉蟾门的手段。”连姑娘以手支颐，语气平淡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是真的平淡，既没有被伏杀的愤怒，也没有对幕后黑手的疑虑，倒好似这刺杀与她毫无关系，她也仅仅是作为局外人进行一次不偏不倚的描述罢了。
俞景曦又转向温瑜：“那你呢，阿瑜？你怎么看？”
温瑜手中正拿着角落里的花瓶摆件细细端详，指尖一层淡淡的灰尘。
“我？”他回过头，语气温和，“阿连说的对，的确是玉蟾门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