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打量着连姑娘的脸色,抬手力道温柔地按住她的胳膊,目光隐隐关切,显然不想让她为此生气太过,影响了自己的身体。
连姑娘没有挣扎,面上冷意也微微缓和些许,垂眸用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了桌面上的医书。
而另一边细辛也因为她这话沉默了。
虽然当年的事与他没什么关系,但作为曼罗的弟子,因果牵连之下,他天然便站在了等同于加害者的位置上,更何况如今师父神志不清,当年的是非罪愆也只能由他这个做弟子的一力承担,因而面对连姑娘这句话,他免不住会有些心虚愧疚。
他动了动唇,有些蹇涩地道:“当年的事的确无法挽回,对此在下也无可辩驳,姑娘若心有怨愤,在下可任凭姑娘处置……只是,还望姑娘相信,对于当年的事,家师亦是痛苦不堪,乃至这些年来日日愧悔自伤,难以释怀。”
说完,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曼罗如今苍老又单薄的背影,脑中不由闪过他年幼初到玉蟾门拜师时惊鸿一瞥的鲜活身影。
那时候柏青黎和花烛才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曼罗虽不甘心,却还没有后来执念入魔时的偏执模样。她年轻又矜傲,依旧是玉蟾门上下最得宠的小师妹,除了感情,她事事潇洒,处处恣意,是自小流落江湖、身处底层的细辛最为向往仰慕的模样。
后来为了分心忘记对柏青黎的感情,曼罗在火鹤的劝说下挑选了几个亲传弟子,其中就有他。
从那以后,他如同做梦一般一夜之间成为了传说中的曼罗毒仙座下大弟子,也眼睁睁看着对方由明艳骄纵的玉蟾门小师妹,一步步堕入深渊,最终把自己逼成了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随着回忆涌上,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直刺入心,在细辛眼底泛起苦涩的叹息。
他低下头,仿佛自语,语气似是不忍,又似是酸楚:“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可师父真的很后悔。当年的事情发生之后,师父一回到玉蟾门便将自己关在了戒崖,日日自苦赎罪,除了被门主带下山那几次,她十余年不曾见人,亦不曾出崖……”
“后来不知哪一日,师父突然离开了戒崖,只是那时的她早已变了一番模样,形容苍老,举止疯癫,也再不识周围人了。”
他说到这声音一顿,沉默两息后,忽然轻声开口问连姑娘:“不知姑娘可还记得当日初见?”
连姑娘没有回应。
细辛好似也不需要回应,有些疲惫地笑笑,自顾自接道:“那日我便是带着门中师弟、师妹去寻师父的。自从师父神志失常以后,便时时躲过门中弟子的看护跑下山去,起初次次往……往当年那处小院去,后来许是在那寻不着人,她便不拘去哪了,只是不管走到何处,凡见了年幼的小姑娘,她总会哄着给人喂上一丸由半阳草制成的丹药——当日茶摊的那个小姑娘便是因此中的毒。”
说完他苦笑一声,摇头道:“当日我还不理解师父为何如此,如今……姑娘怕是也明白吧?”
连姑娘没作声,她当然明白,半阳草正是当年曼罗给柏青黎和花烛的女儿喂下的寒露草的解药,但……
她眼帘微垂,视线不离书页,冷漠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算曼罗后悔了,想要弥补,那又能怎样?她弥补得了吗?
若不是她,师父不会家破人亡,流离江湖,更不会早早便油尽灯枯。
诚然她的确是因此才有机会被孤身一人漂泊江湖的药毒老医所救,可那又怎么样?她宁愿自己没有被救,宁愿当日被冻死在雪林当中,她只想那个小老头活下去,如同他所期待的那样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真正的,乖巧懂事的女儿。
总好过救下她……
而另一边,细辛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似乎是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脸上甚至带了几分释怀:“没什么,在下只是想告诉姑娘,玉蟾门的确有负师伯和柏前辈一家,师父和门主也的确是真心向姑娘和柏前辈赔罪的。”
“赔罪?”连姑娘忽然笑了,声音轻飘飘的,那笑听着也变了味道,“你们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最好的赔罪。”
细辛轻叹一声,默默拱手:“姑娘放心,日后玉蟾门不会再有人打搅姑娘,只是玉蟾门愧对柏前辈在先,日后姑娘若有用得上玉蟾门的地方,玉蟾门绝不推辞——这也是门主的意思。”
说完这些,他抬眼看了连姑娘一眼,又很快将视线转向她身边的温瑜和俞景曦,点头致意:“在下先带着家师告辞了。”
这话说完他果然没再多留,转身利落地搀起曼罗,扶着人离开了。
俞景曦送两人出门,在门口扒着门缝看了老半天,才拍拍胸口回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灌下。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熟悉,他在连姑娘和温瑜面前没有半点顾及自己“玉面郎君”形象的意思,喝完了也不知跟谁学的,草草拿袖子一抹嘴角,那洒脱劲儿,活脱脱一个江湖莽汉。
“方才差点没憋死我,这细辛简直是活生生变了一个人嘛,若不是知晓这背后因果,我险些以为这家伙是吃错了药把自己给毒傻了。”
他“啧啧”地摇着头,感叹道:“瞧他这模样,谁能想起他从前是那样傲气骄矜的一个人呢?也不知他这性情是一时的,还是从此都这般?若日后都是如此,那岂不是第二个南星?”
深沉、稳重、操不尽的老妈子心,这简直是又一个门派大弟子嘛!
“经了不同的事,人的性情总是在变的,又岂能一板一眼定死了?”
温瑜无奈摇头轻笑,接过他手中的茶杯给他续了杯茶水,重新推到他面前。
“怎么样?他们走了?”
俞景曦端起茶杯,点头:“走了,阿连那般说,他哪会留下来?应当是带着人直接回玉蟾门了。”
“如此也好,”温瑜叹道,“如今是多事之秋,他们早日回去,也免的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