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惜那流一夜大抵是坏事做多了,心中也担心哪一日被仇家找上门报复,便养成了一副十分机敏的性子,又有一身好身法,逃得太快,他到底没能将人抓到手。
此刻他也只能面色惭愧地朝着细辛抱拳,将之前在玉蟾门内对着火鹤解释的话重新说了一次。
细辛皱了皱眉,面上的神情明显冷淡下来,却也没因此迁怒俞景曦,只点了点头淡声道:“这事本就是我玉蟾门的事,俞少侠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近几个月来江湖事多纷乱,门主和师兄需得坐镇门派,我也分身乏术,难以顾及于此,俞少侠能够帮忙查清那淫贼的身份下落,已是相助良多了。”
到底是玉蟾门有名有姓的大弟子,细辛虽然自家师妹的事对俞景曦没什么好感,但还算讲道理。
不过他的耐心也就这些了,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是觉得寒暄至此已不算失礼,拱拱手就准备带着师弟师妹离开。
但他脚步刚要挪动,还没迈出,眼神就好巧不巧地顺势扫过了俞景曦身后不远处的连姑娘。
他下意识停住了动作,偏头盯住连姑娘:“是你?”
脑海中浮现出东行寻人时在桐淮城北边不远处茶摊上发生的一幕,细辛不由拧紧了眉头。
先前俞景曦为了方便寒暄早早站到了连姑娘和温瑜两人身前,他又是从山下往上,注意力便大半放在了俞景曦身上,便未曾留意到连姑娘,如今才发现这人竟就是当初在茶摊外言辞冷厉,化解了他金风玉露毒的女子。
“你怎么会在这?你到底是谁?”
细辛盯紧了连姑娘,语气不善地问道。
当日相遇时这女子就一副和玉蟾门有仇的模样,如今又突然出现在玉蟾门山门前,他如何能不怀疑对方的目的?
但连姑娘却没有理会他,或者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有留意方才细辛都说了什么。打从细辛一行人露面以来,她幽凉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人群中央一个看起来颇为怪异的身影身上。
之所以说那身影怪异,不仅是因为对方是玉蟾门这一群年轻弟子中唯一一个头发斑白上了年纪的,更是因为对方明明衣裙名贵,看起来却格外不修边幅、恍惚痴乱。
那是个疯疯癫癫、神智错乱的老媪。
细辛顺着连姑娘的目光看过去,确定了她在看谁之后回过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你认识我师父?”
连姑娘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打量般专注地看着老媪如孩童般无厘头的一举一动,目光好似挟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又好似什么情绪都没有。
细辛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见连姑娘不理会自己,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发难。但他刚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连姑娘眼神一转,看也不看他就抬脚往山下走去。
“走吧。”
她淡淡撂下两个字,再抬眼只余一道远去的背影。
已经远去的连姑娘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离开之后,被玉蟾门弟子围在中间的老媪突然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了她的背影,原本浑浊癫狂的双目不知何时沉静下来,带上几分半清醒不清醒的疑惑。
好在俞景曦已经习惯了连姑娘今日的种种反常之举,起初在玉蟾门内被丢下时,他面对火鹤还有些讪讪,此刻再面对同样的情形已然能够十分淡定从容地带着温瑜朝细辛等人告辞离开了。
将细辛一行人抛在身后,两人快步追上先行一步的连姑娘,默默走在她身旁,谁都没有出声。
“阿瑜,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好一会儿,连姑娘才低声开口。
温瑜沉默着笑笑,神情追念,语气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也许是吧,柏师父未曾动手,她却依然变成这了番模样。”
连姑娘戚戚一笑,眼角微红,语声低缓自语道:“那样也好,师父也算能宽慰些。”
“嗯。”温瑜温柔应道,无声却坚定地握紧了连姑娘的手。
三人又沉默着往山下走了一段路,连姑娘才慢慢平复好情绪,渐渐恢复了平日里温柔随和的模样。
俞景曦在一旁悄悄摸摸吐出一口气,说实话他虽然到现在都稀里糊涂的摸不着头脑,但不得不说,连姑娘在玉蟾门的人面前气势实在太强了些,压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更不要说如从前一般调侃说笑。
眼下见连姑娘慢慢恢复正常,他总算稍稍安心,也有心思闲聊玩笑了。
他瞥了眼连姑娘的脸色,悄悄扯扯温瑜的袖口,偏头小声问道:“方才那位——阿连看了半天的那个——你可知晓是什么人?”
“玉蟾门长老,火鹤的师妹,曼罗。”
低沉的应答声响起,但回答他的却不是温瑜,而是面色清淡虚瞧着周遭林木的连姑娘。
俞景曦惊愕抬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虽然猜测那老妇人的身份不一般,但是从没想过对方竟会是玉蟾门大名鼎鼎的曼罗毒仙,毕竟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可是从来没听说过曼罗毒仙已经疯了啊!而且先不论疯不疯的问题,仅看模样对方也不像啊,他可听说这位曼罗毒仙算起来只不过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要知道身为武林中人练功习武、修习内力本就比寻常人要显得年轻些,她又是玉蟾门的长老,药毒不分家,本该更精通医药保养之道才是,怎么也不该看起来如此老迈。不信且看看火鹤门主吧,人家也是将近五十岁的年纪了,单从外表谁能看得出来呢?谁不说他瞧着也不过是刚过不惑之年呢?
“她……她这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俞景曦来不及细想,下意识问出了口。
对方的身份委实叫他太过震惊,震惊到已经令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连姑娘嘲讽一笑,语气似悲似悯:“做了亏心事,良心难安,今日这般模样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俞景曦理智回归,讷讷住了嘴,没再多问。
连姑娘却好似已经完全不介意,偏头看了眼身后早已经看不见人影的丛丛草木,扯了扯唇开口道:“你方才不是问我同玉蟾门有什么恩怨?没什么不好说的,同玉蟾门有恩怨的不是我,是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