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泊聿的心狠狠往下坠。
甫一听见终于能下山时他心中是欣喜的,可是母亲的神情是怎么回事?而这下山又怎会如此突然?难不成是母亲受不了他要赶他走了?施泊聿满脑子一团乱麻,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往常若是犯了错,他只要向母亲撒撒娇,就无有不依的,再严重也不过是去戒律司领罚,关禁闭关个十天半个月的。
他想的下山可不是这样啊!
万缕思虑最终汇成一个念头,就是——他把母亲的爱消耗干净了。
施泊聿越想心里寒意越是蔓延上来,闷闷地发着慌。他这时脸色也白了,嘴唇颤抖着,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滚下来,滴落在宗主手背。
鼠大仙揪紧了施泊聿的衣襟,另一只手试图给施泊聿擦眼泪。
宗主从未看过施泊聿哭得这么伤心过,她的心也跟着抽疼起来。少年滴落在她手上的泪珠更像是一根根银针,细细麻麻扎入她的心。宗主赶忙将施泊聿揽在怀里,用衣袖轻轻柔柔为他擦着眼泪。
施泊聿这时羞耻心又涌了上来,他别过脸,视线往下看去,无论如何就是不去看宗主。这个视角使得施泊聿本就浓密的睫毛更是纤长,泪珠还挂在上头,就像用了漂亮的小珍珠装点着,好不可怜。
宗主弯下腰,侧着身子去瞧,正好对上施泊聿哭红的双眼。那双眼睛快速扇了几下,盈满了委屈。
施穆姿像施泊聿小时候一样,轻轻抚着他后背安抚他,道:“怎么回事呀?聿儿,聿儿?不哭啊。看着你哭母亲也好难过。母亲是哪儿做错了么?和母亲说就好了呀。为什么哭呢?哭对身体不好呀。”
施泊聿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快速平复着气息。若不是实在没控制住,他才不愿意在母亲面前展现出这么脆弱的一面,他除了在犯错时会为了向母亲讨好卖乖显得好欺负些,平日里他给自己定的人设可是硬汉!
施泊聿平复好心绪后,正正看向母亲,与之对视,道:“母亲,您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儿子了?”开口之前攒够的气势却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时逐渐泄了气,越说声音是越小了。
可修仙之人听力如此之好,再小声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着眼前的孩子,心里化成一滩水,时不时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其中还掺杂着心疼。
天知道啊!她是爱到不知道怎么爱这个孩子才是!无论他再怎么调皮怎么顽劣,在施穆姿心中,他还是小小的那个会抱着她的腿撒娇的孩子。
宗主伸手抱紧了站在眼前的孩子,她说:“这是这世上最不可能的事情了。若是你往外说,‘剑宗宗主才不喜欢她的孩子呢!’你就去说说,看有谁能够信你。”宗主放开了施泊聿,两手握着施泊聿双臂,眼也不眨地将施泊聿从头到小细细看了一遍。“瞧瞧,我这孩子没人能够不喜欢的!长得又好,气质更好,不要说品行,那才是好得不得了呢!”
施泊聿自小就不禁得别人夸赞,红晕唰的一下染遍了全身。
他此时就像熟透的虾子,被夸得飘飘欲仙,但却也没忘了正事,道:“那......那为何母亲突然要我下山了?明明之前我好说歹说都不让出去。而且说完了让我下山的话还不看我。”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低下了头:“方才母亲说的那些莫不是哄我了?这分明是嫌弃我了。”
宗主忍不住失笑,在看到儿子埋怨的目光后又很快收敛了,端正回施泊聿刚进来时那副面孔。
宗主多年来身居高位,早已习得在同人对话时如何让人更加信服。如同此刻,她紧盯着儿子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是母亲让你误会了,母亲向你道歉。如今虽天下太平,可也不是并无危险。人心可畏,母亲害怕若是我与你父亲都不在了,我们又如此娇惯你,只怕你日后不能够护自己周全。”
施泊聿眼眶又红了。他虽这般肆意妄为可也不是没有心肝,不会不想着未来。
但他还是强撑着,哑着嗓子:“你们不会不在的!而且儿子很厉害,同门的师弟师妹都不如我厉害!”他讲到了这点,底气又旺了起来,因此没能够控制好音量,最后几句话近似吼了出来“就连比我年长的师兄师姐也不如我厉害!我能够保护自己!”
施泊聿一口气讲话说完,胸膛因情绪激动还在剧烈起伏,可慢慢的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平静下来。他抿紧了嘴,怕下一刻眼泪又滑落下来。
施穆姿抬起手,为施泊聿整理好领子,道:“我当然知道我们聿儿很厉害。可凡事没有绝对。”
施泊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从鼻子发出轻轻一声“嗯。”
“此番让你下山不仅仅是让你历练。七月后,宗门大比将在妖域傍山谷进行,大比结束后,还会有秘境开启。无论是这大比还是这秘境,都是一番大机缘。”宗主说。
武麟国,边城。
剑宗宗主的夫婿苏衡,乃武麟国二皇子。当年武麟王室为着讨好剑宗,特以皇子入赘以示诚意。
不过虽说两人是联姻,但婚后也倒算恩爱。只是临近武麟国国庆,苏衡此时不在宗门内。
反正剑宗与武麟国接壤,去看看父亲也是好的。施泊聿掰着手指算着时间,随后又看向手中实体的能任着手指动作放大缩小的舆图。鼠大仙坐在他肩头,跟着很认真去看。
这边城虽然处于武麟国边境,可也是从剑宗出发到都城最快速的一座城了。
施泊聿已经是筑基大圆满就差几分机缘就能够结丹的修为,是可以辟谷不用进食了,可他还是喜好吃美食,就像他不习惯用仙法洗身一样。
说来也是奇怪,施泊聿又不是草根出身,不知为何他就是改不了这喜好。但这无伤大雅,也没有那条规定说修仙了就得这么活,宗门内的人知道少宗主如此习惯还少不得夸上几句淳朴啊,这才是自然之道啊诸类云云。
他随手抓住一个路人,问道:“此处有什么吃食好推荐的?”
那路人正要发作,先被施泊聿肩上老鼠吓了一跳,又在看到施泊聿之后将表情硬生生从害怕转向讨好:“这位小仙长,问我您可是问对人了!如果您喜好吃辛辣的就朝东走,见到一家挂着红彤彤的招牌上书......”
施泊聿不耐烦打断他,道:“我什么都喜好,无甚特别中意的。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路人噤了声,在听完施泊聿讲完后不假思索道:“闻香斋!闻香斋!”
施泊聿听闻,立即放开了路人,道了声“多谢”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走出一丈远,他从怀里锦囊袋中掏出一块灵石,精准砸进路人怀中。
那路人手忙脚乱接好左右观察了一下才警惕塞入怀中,他想到自己好像没说茶楼方位,赶忙往前跑了几步,对人背影喊道:“小仙长,往西北方向走就是了!”
喊完人就跑了,直到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才停下来。他小心翼翼掏出灵石借着光看了又看,嘴角幅度是越咧越大。
闻香斋中人声鼎沸,一直有客人进进出出。
施泊聿望着,逐渐皱起了眉头。
一眼尖的店小二殷勤迎上来,在精明的眼珠子快速扫过少年滚金的袖边、腰间挂着的配饰后,小二更添了几分谄媚,开口道:“这位小仙长,是要进小店尝尝鲜吗?咱们店是十里八方都出了名样样都好吃!您来,小的便给您备好最好的位置!”
施泊聿挑挑眉道:“哦?是么。”
店小二赶忙回他:“哎哎!错不了的!”
鼠大仙从施泊聿衣领中探出个头,说:“耗子也能吃吗?”
店小二嘴角抽了抽,但鉴于良好的职业道德以及对金钱的渴望,道:“那自然没问题的。两位贵客这边请。”
店小二在前头侧着身弓着腰,比施泊聿低个头,一只手直直朝前伸着为施泊聿开路。
店小二引他至的好地方是二楼的一包厢。施泊聿左右看了一下,评价道:“唔,还凑合。”他施施然坐下,手指伸出点点桌面,道:“说说你有些什么推荐的。”
正吃着,只听楼下传来好似闷雷般的响声,方才还吵闹的大堂霎时静了下来。
在包厢门外还站着等候施泊聿随时吩咐的店小二适时开口:“这个时辰是本店的说书先生开始说书的时间了。”
施泊聿有些好奇,他在宗门呆的时间多,下山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说书只在看的话本上见过。他推开包厢的窗口,这个角度正好正对着那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敲的应当是块木条,施泊聿细细看着。见那说书人清了清嗓便开了口。
“今儿咱不讲那仙门百家之事,就讲最近发生在咱们身边的事情……”说书先生卖足了关子才复又开口:“虽然这边城离剑宗近,可俗话说得好,灯下黑啊!竟也有胆大妄为的魔物滋生,最近有去林子深山里的人皆是有去无回……”
听到此处,施泊聿整个人兴奋起来,他猛然推开门,把守着的店小二吓了好大一跳。
店小二颤颤巍巍道:“小仙长?发生何事了?”
施泊聿兴奋起来语气也好了不少,问:“那说书先生讲的地方在哪?麻烦告知我一声。我去会会。”
店小二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施泊聿先向店小二施了一礼以表谢意,再礼貌地给店小二递了几块灵石结算饭钱,推开一旁的窗户跳出去后御剑飞走了。
店小二目瞪口呆,“这也太阔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