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和李兴家结婚的第二年。
当年,母亲拿生命要挟,我被她绑着相看了一个又一个。很巧,我遇到了他。
我不喜欢异性,李兴家也不敢出柜,我们在见面的第一天就敞明了双方的目的,为了应付父母而搭伙,婚后,我们各过各的。
虽然我百般推脱,他还是象征性地给了我几万的彩礼,我又补了十万元积蓄交给我妈,却是心事重重。我妈笑着接下了,嘴里都是对这个女婿的满意。这场婚礼好像每个人都很满意,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奇怪又荒唐。
为了伪装得像样,我们住在一起。不过李兴家“出差”倒是很勤,也省得我日日面对他。
*
我最近有些苦恼,我在想象一双眼睛。我眼前有好多人,他们在我面前排演了一场又一场故事,他们有聪慧的大脑、矫健的四肢,残缺的人格以及绚烂的故事,但是,我抬眼望去,他们的眼睛全是黑越越的一片。
蓝玻璃似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我洗的衣服一样。
我站在稠湿的阳台上,阳台很小,抬头看不见太阳,低头看见莲痴。
刚晾完衣服,正处于一种劳作之后独有的茫然模式,我本该像往常一样转身进屋继续和各种污渍做斗争,可偏偏在这里赏起了风景。
莲痴就这样从大院门口走向我所在的楼房,黑色冲锋衣把她惨白的小脸遮住了一半,行走间不经意露出独属于少年人的傲气。我对这些没什么好在意的,莲痴搬来的结果不过是我多了个漂亮的小邻居,每天打招呼的人又多了一个。
可是我就是爱幻想,年少时在学校喝饱了浪漫主义的汁水,虽然经历着社会毒打,但那些汁水已经浸透进我的血液中。同时,我还有一个不太世俗的身份——作家。我享受我看到一切美好的事物,看着每个人在人前披着一层皮行动,皮笑肉不笑。第一眼见到莲痴,我就知道她是一个有秘密的孩子。
而今看到莲痴,那时澎湃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开始想象一些故事。
说起来,我和莲痴的相遇应该是在公交车上。那天我走在巷子里,发现从下了车之后,这个女孩便一直跟着我。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让她好奇的,于是我便任由她跟着。我因兴奋而颤动的身体太过明显,让莲痴误以为我在害怕,于是拉远了我们的距离,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我原是想将她带到我的家里,但没想到她跟到小区门口便放弃了,这让我很是遗憾。
不过,不知是不是上天给我安排的惊喜,我在那天晚上又遇到莲痴了,她像个幽魂一样立在楼下,脸上有些无所适从之感,我知道,她刚来这里。
可惜家里的地上还有几个污渍没有清理,又只能匆匆看上她一面。
而后,不知是否是老天执意要送我这份大礼,我竟在我家门前看到了莲痴,她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刚才踢门之后带着的狠厉。我借着月光勉强把她看清,突然意识到她就是荷姐口中的那个小孩。
原来她那天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我就痴痴地站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直到空旷的屋子传来敲门声。我浑身一震,以为是李兴家提前回来了,说实话,一年到头,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乍一下回来,我当然会不习惯。
况且,我的视线才从莲痴身上撕开。
我起身去开门。
“要尝尝吗?”
是莲痴。
她端了一碗桂花羹来。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她还会特地来找我。
“给我妈妈做来解酒的,现在她还没回来,给你尝一下看看味道怎么样,谢谢你上次帮我开门。”莲痴看出了我的疑惑,贴心地为这一次的到来做出了解释,我却有点遗憾,上一次帮的忙在今天回报了,那下一次呢,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为自己的想法失笑,还没开始怎么又开始期待了。
我端过莲痴手里的碗。陶瓷碗微凉,指尖蹭过指尖,有点烫,我看到了莲痴的手指,有些泛红。
这孩子。
于是我一手端着碗,一只手却伸出门去拉莲痴。
“进来坐坐吧。”我带着莲痴来到了厨房,一路上她都没有反抗,只是乖巧而沉默地盯着我的手,跟着我往前走。
“下次记得拿张帕子包着,或者带个手套。读书写字的手可别给烫坏啦。”我取出冰箱里的冰块,用干净的帕子包裹着给莲痴的手冰敷,不自觉地叮嘱着她。
莲痴的手指实在是美,纤长却又不失骨感,白净如玉,只是可惜,上面留了一些疤痕,新新旧旧的刀伤,还有貌似长冻疮之后留下的疤痕。为什么呢?
我举着莲痴的手看得入神,直到冰块化了些,水浸出手帕才发觉已经过了很久。
这才抬头,我带着歉意的目光和莲痴漂亮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才发现她也在看我,不知看了多久。我兀地放开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到餐桌前,低着头一勺接一勺地品尝着莲痴做的桂花羹。
这是卖相极好的一碗,淡粉色的羹底,半透明的没有结块,上面点缀几颗淡黄色的干桂花,像一汪俏丽的池水。桂花羹甜得恰到好处,藕粉调得不稠不稀,桂花香也幽幽地融在里头,此时不烫也不腻,吃着很舒服。
“怎么样?”莲痴还没走。
我一直盯着碗里,余光中莲痴坐到了我的对面,我好像能感觉到莲痴炙热的目光。
“好吃。”我又抬头,向她笑了笑。微笑好像可以掩饰一切悲伤,我觉得自己的心疼要溢出来了。
“那就好。”莲痴还是没走。抿着唇,就这样看我吃完了碗里的食物。勺子刮到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风吹铃铛铃铃响。
我们许久没说话。
“荷姐她……”我想问莲痴怎么样,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
“这些天妈妈多亏你照顾了。”
我们同时起了话头。很有默契地提到了同一个人,于是相视一笑。
“顺手的事,荷姐人挺好的。”
“噢?”莲痴挑了挑眉像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笑而不语。
“你能跟我讲讲她吗?”莲痴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希冀地说着。我感到一点怪异,但是说不上来。或许她想从旁人口中多了解一下母亲吧。
“好啊。”虽然荷姐和我相处得并不算多。
从回忆里挑挑拣拣,我想捧出一些有趣的告诉她。
“荷姐其实很热心呢。那会儿我们刚搬来,对这里不太熟悉,我买菜的路上竟然迷路了。”说到这里,我有些失笑。
“这里巷子很多,是吧。当时快天黑了,正当我想碰碰运气随便走一个小道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是荷姐……说起来,你和荷姐不太像呢,尤其是眉眼。”我不自觉地凑上前端详莲痴,浑然一体的眉是远山,黝黑如漆的瞳是黑水,她温柔专注地眼神让我浑身战栗。
内心有一种冲动,我希望现在就打开电脑用一万字来描摹她的眼睛,再用九十九万字来写我的幻想。我知道,我眼前的一排人眼眶里正在发痒。
我停了好久,突然发现莲痴脸上有些不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我猛地向后靠。
莲痴愣了一下,微笑着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我比较像父亲。”
我没再追问,又接起了刚才的话题:“荷姐跟我说,这附近的小巷子都不安全,让我每天早一点回家。那天,还是她把我带回来的。”
“不过……”
莲痴静静听着,眯着眼笑着示意我继续。
“其实她平时不怎么爱出门的。唯一一次在外面碰上,是我上周末的买菜回家,看到她喝得酩酊大醉,睡倒在家门旁,我扶她起来,她嘴里只嘟囔着什么‘志远’。你认识这个‘志远’?”我看莲痴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我没有告诉莲痴的是,其实荷姐在家的日子,总是有个男人来找她,这是他们的家事。但我还是向莲痴提了一下,毕竟她看上去和自己的家不太熟悉。看莲痴的反应,我好像猜到了什么。
“不认识。”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她还在沉思,我抿了抿唇,接着说。
“那天不算太晚,我让房东来开了门。对了,也就是那天之后,她把你们家的钥匙给了我。有需要的话,我把它还给你?”
“不了,你留着,”莲痴摆摆手。
随后又起身说:“不早了,我先走了,妈妈答应我今晚要早一点回来的。再见。”
“嗯嗯,谢谢你的桂花羹。”
“诶,对了!”莲痴本已经走到了门口,此时回头疑惑地看着我,“玉如姐,我叫应莲痴,莲花的莲,痴心的痴。”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都没问过她叫什么,虽然我知道她叫什么,但是这个小孩,像是完全没有预设过母亲会像朋友介绍自己孩子一样。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不过我还是朝着莲痴笑,招了招手,对她说:“再见,莲痴”。
*
莲痴离开后,我走进我的房间,把窗帘全部拉上,屋内黑沉沉的,只闪着电脑发出的幽幽蓝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兴奋地敲击着,像小鸟啄食。
今天的桂花羹真的很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