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雨季过后，榕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应莲痴穿着榕城一中的浅蓝色校服，拉着行李箱，在一个工作日的午后乘上了39路公交，去一个她没有去过的地方。
莲痴直直走向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靠窗坐了下去。
她看着阳光透过蓝色的旧车窗帘，懒洋洋地散在车厢，冷色调的车厢，发出沉沉的黑，若不是浑身还算干爽，她会以为自己泡在水里。
斜斜地靠着，绸缎般的长发漫过了她的脸，她透过发丝，观察着车厢内的每一个人。
空旷的车厢，车头坐着一位抓着蒲扇的大娘，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车厢中段的爱心座位上坐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婴儿，睡着了，女人也在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发尾一下又一下地轻啄着婴儿的脸。后段的人多一点，左侧坐了两个穿cos服的女生，看样子是要去a区的漫展。
莲痴斜前方还有个女人，看不清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皮肤看起来比较白皙，总有些天真的味道。女人没看手机，只是看着列车的前方，做一个很标准的乘客。她的衣服很休闲，松松地靠在她的身体上，没有职业感。
妈妈。
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她心脏猛地一抖，不应该的。莲痴偏过头，看向窗外，不再看她。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道，斜前方的女人倾斜了身子，一阵风恰和时宜地吹过，女人原本垂在身前的发丝被吹到后方，露出一颗珍珠。珍珠的光亮投射在窗户上，莹润、洁白，倒影缀在窗外的景物上。
她出神地望着眼前女人的耳朵坠上的珍珠，晃啊晃啊，莲痴那沉沉的思绪也跟着晃啊晃。就好像视觉已经不存在了，眼里的珍珠也逐渐变得昏沉。
她渐渐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很熟悉。
这香味不像是特意喷的香水，浅淡的、滑的，好像睡进了毛茸茸的花蕊中，却又沁出些许奶香。
难道是眼前女人身上的？
“终点站，升平路到了，请……”莲痴还在和这令人沉醉的香气纠缠，直到提示音响起才惊觉这辆车上只剩下她和那个带珍珠耳环的女人了。女人起身，那香气便烟消云散了。
这么巧？
跟着她。
像是要试探出什么，她紧跟着女人下车，跟她拐过一条长长的巷子，不再理会自己的目的地。
面前的人修长身影印在坑坑洼洼的地上。她忽然起了一些兴致，不紧不慢地跟在女人后面，行李箱的滑轮在不太平整的地上发出轰隆声，她影子也印在她身旁的地上，仿佛要和女人并肩。女人似乎加快了脚步，身形也开始有些颤抖，女人的长发无助地摇晃着像是在抖落着不安，她轻笑一声，放慢脚步，离女人远了些，直到自己的影子刚刚好落在女人身后。
她想哼吟，身上的血液好像在微沸，连指尖都有些发麻。但是她及时忍住了，只是悄无声息地吊在女人身后。
幸福家园。
她跟着女人来到这个老旧的小区，青苔、爬藤，坏掉的水管伸出墙体，像是破损的皮肉底下浅露的血管。
幸福家园。
莲痴笑了，她掏出刚才一直息屏的手机，导航上显示已经到达目的地。
好巧呀，珍珠小姐。
她看着女人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的楼道，不再跟上去。
应莲痴站在小区门口，妈妈没告诉她具体位置，只能等着她。
那件事过后，应莲痴便住校了，甚至每个月放假的时候，她也都申请留校。这是她妈要求的，蒋荷说，看到她就会想起她父亲，想到她父亲，心脏就会不舒服，索性，她暂时就别回来了。
莲痴所在的中学奉行衡水模式，大部分学生每周只能放一天，高中更是惨无人道，一个月放一天半，手机一律上交。每个月拿到手机，莲痴都会问蒋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得到的答案总是否定的。
直到她期末考完试，不得不回。
可当她敲门看到陌生的面孔时，才知晓原来妈妈已经把家搬了。
她给蒋荷发了消息，没回，蹲在原来的家门口睡了一夜，终于收到一条导航。
应莲痴决定去觅食，顺便逛逛周围。刚刚跟着珍珠小姐走，只顾着看她，没怎么关注周围，现在一看，周围都破败不堪，甚至还几块未开发的菜地。
应莲痴不知道她妈为什么选择这里，但可以肯定的是，自从她爸出事之后，蒋荷真的变了很多。
应莲痴她爸留给她们的钱都在这几年里被她妈挥霍的差不多了，应莲痴自己正在干的兼职收益甚微，勉强只够撑起最基本的生活费，所以房子换了又换，从她爸在的时候住的市区独栋小洋房，到现在的这个城中村内房。
蒋荷以前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她是家庭主妇，被老公娇养着，什么也不会做。
唉，还是自己不够努力，如果她能多赚一点钱，或许妈妈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每天都去一些看着就不太安全的廉价酒吧买醉。
走到这一带相对最繁华的地方，应莲痴看着眼前的几个馆子，黑黝黝的，每一个座椅和桌子上都好像裹满了油渍，她抬脚准备进去，然后无意间撇到刚刚苍蝇飞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是正在蠕动的蛆虫。莲痴放弃了，最后去小卖部简单地买了一袋小饼干对付不断翻腾的胃。
绕着小区游荡，应莲痴不停地拨同一个号码，不知打了多少个，终于在第六圈走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喂？宝贝，不好意思啊。哎呀你别碰……妈妈刚才有点忙，今天可能要晚一点回来哦~嗯……咱们家在3栋5-5，你自己回去哦。”电话那头略带歉意的声音响起，应莲痴已经习惯，只是对着电话说：“钥匙。”“嗯？你没有钥匙吗？啊，哦哦哦。钥匙，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嗝，放了一个备用的。等会儿~我跟我宝贝说话呢……宝贝晚上记得给我开门哦。”
夜幕已至，应莲痴走到楼下，黑洞洞的楼房吐出来中午碰到的那个女人，看样子是下楼丢垃圾。女人和她擦肩而过，幽幽的香气在夜间更加浓稠。莲痴站了一会儿，便上了楼。
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滞了一会儿，开始观察房门周围，试图寻找一丝破绽。可是眼前就这道门，就连开锁师傅的小广告也没有，这破地方连开锁师傅也不屑来。
应莲痴抬脚猛踢了一脚门，纹丝不动。要说蒋荷对什么的质量最在意，那必然是门，用她妈的话来说就是，这是安全感的来源。
说来，妈妈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记性极差，不过以前有父亲帮她记。
按妈妈这记性来说，应该经常忘记带钥匙，那她是怎么进的门呢？
莲痴站在门口，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有人正站在她的不远处。
“你是荷姐的女儿吧？我叫陈玉如，是你们的邻居。”
女人的眼睛很亮，注视着她，让人不自觉地为她专注的视线所吸引。
许是看到莲痴还有些懵，陈玉如笑着解释道：
“她经常跟我讲起你……没有钥匙吗？”
她向她走来。
“我来给你开吧。”
晚上九点的月光柔柔地泄在她身上，莲痴感到一点安心。
“你怎么……”莲痴看向了女人掏出的钥匙。
“啊，这个啊。是荷姐给我的，她担心自己忘记带钥匙，让我代为保管。”早就在心里明晓的答案，莲痴却还是想听她讲出来，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好听了，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说得温柔却不失清脆。
然后是一阵沉默。莲痴词穷，想不到能开什么好的话头，想了又想，门开了。
不用看也知道家里有多糟糕，她不好意思请女人进门，只得匆匆给她道了谢。连名字都没来的及与她交换，不知道妈妈有没有跟她说。
进了门，应莲痴看了一眼地上，门口确实有一个地毯，地毯下面也确实压了一把钥匙，不知道蒋荷是以什么心理把它放在这里的。
心无旁骛地完成了班级群里发的每日任务后，莲痴撸起袖子开始收拾。不出意外地找到很多啤酒罐，堆积在厨房的一角，像一个摊成烂泥的流浪汉。厨房里面只有啤酒罐宣告着人的存在，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莲痴捧着蒋荷随意丢弃在地上的衣物，各种香水味捏住了她的鼻子，窒息的感受咕噜噜地涌来，她看着窗前皎洁的月，不禁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温柔精致的女人。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宝贝……快开门。嗝~是妈妈。”
蒋荷已经喝成了一团烂泥，全身上下都是难闻的酒精和刺鼻的香水味，好像还有些腐烂了味道。
“给我洗洗，正好你回来了。”
“md张君华那娘们，今天吐了老娘一身，不能喝就不喝，呕……”
蒋荷淋淋漓漓吐了一地，莲痴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帮她收拾。
从中午到午夜就只吃了一包小饼干，现在肚子开始例行公事地发出绞痛，但这莲痴已经习惯了，毕竟蒋荷经常管她要钱，手上没钱之后，她就只能像这样抗着，等那一阵绞痛过去后，肚子便会迎来一阵奇异的饱足感，这是奖励的，她认为。
幽幽的月光下，女人的有些毛躁的长发泄下，被捧在手心里用护发素温柔地搓揉，紧绷了一天的头皮也在有力但不失技巧的按摩中逐渐放松，蒋荷舒服地呢喃着，一会儿是她刚在酒吧认识的小姐妹，一会儿是牌桌上出老千的贱人，一会儿又是哪个向她献媚的男人，就是没有出现过莲痴。
但是她确信，妈妈是爱她的，没有哪个父母会不爱她的小孩。她始终相信，应该再给母亲一点时间，一点让她振作起来的空间，等到时，妈妈就能像从前一样摸摸她的头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她拉着熟醉的母亲，擦拭着她被呕吐物污染的皮肤，直到蒋荷的身上只剩下香皂的清香——那是她下午的时候在楼下小超市里买的，鬼使神差的，和玉如姐身上的味道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