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一以及其他几位年轻的散修早在昨日就与小峦镇告辞了——他们留下了黎璃给的玉令，作为纪念。
这是黎璃主动要求的，这些玉令貌似有他的法印，避免天道来找这些小年轻的麻烦。
骆河和华芸婆婆以及几位热心的卫兵们也有这个纪念品。他们依旧待在小峦镇，保管着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亡者遗物。
丁桂兰不清楚大家经历了什么，不过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紧张地跟着黎璃一路来云山——她这辈子就没坐过这种金白的云，走到云上根本不敢动，生怕一挪步就踩脏了。
黎璃随意坐在了云尾：“我只是小友她的朋友，你不用紧张。”
丁桂兰还是有些拘谨。若是以前，她完全想象不到仙尊会是这样的年轻面孔，若是此人隐藏身份来到她面前，她还以为这是个法术不高的俊朗小年轻。
祁阳一路上倒是很活泼，甚至能自顾自说话，帮女人缓解了不少心理压力。
女人在进入云山的地界后就乖乖坐在祥云上，一点也不胡乱张望，等到祥云跟着黎璃上了无事峰金殿，她又瞬间紧张起来了。
到处都是金子、神木、法宝……连胡乱丢在地上的笔都比她平生见过最好的法器要强大万倍。
黎璃趁着她发呆的功夫煮了点安神茶，主动给她倒了一杯。
丁桂兰更不敢喝了，却见黎璃把茶盏推过去，问：“蕙儿不是你亲生的。”
“啊……”女人呆住，“是、是，尊上明察——”
“在哪里捡到的？”
“山洞，我曾经有幸跟着猎兽的队伍去过兽域，当时迷路了，恰好进去一个山洞，洞里有个孩子被冰着……我吓坏了，又觉得她可怜……当时冰快化了，她还有呼吸，我就……”
“你始终记得蕙儿，也许是因为蕙儿和你之间的羁绊很深。”
“嗯，嗯，是的！”女人反应过来，进而坚决回答，“她是我的命。”
黎璃露出柔和的微笑。他见过很多母亲，他也总是想要问问她们。
男子眼瞅着她在提到蕙儿以后放松下来些，轻声道：“我想问你的是，一个母亲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弃自己的孩子而去？”
“这、这怎么会呢——”丁桂兰错愕，“尊上的意思是什么？”
“你只要告诉我答案。我想知道。”
“是……”女人有些彷徨。
“是什么情况下，你才会弃蕙儿而去。”黎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哀伤。
“我不会抛弃她的，若是找不到，我就一直找下去！”
男子得到这个答案，却将所有感情都再度沉寂下去，不表露任何自己的态度，“谢谢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尊上……”
“我给你安排好了住处，就在小友隔壁，这样方便你去看望蕙儿。至于现在这个令人感到窘迫的地方，有我在，你可以随意走动。若是需要什么修炼材料，以我的名义拿就好。”他站起身来，却消失了。
“欸？！”丁桂兰从未见过移步换景，被他的突然消失吓了一跳。
什么叫做令人感到窘迫的地方？尊上这个形容也太奇怪了。
她下意识喝茶压压惊，扭头却看见门口有两个纸人童子，还在微笑。
“啊！”
女人的茶险些撒出去，却被纸人童子及时施法稳住：“客人别害怕。”
“我们是峰主们派来和尊上沟通这次大比的会客流程的，请问尊上在吗？”
“他、他刚刚在。”
“糟了，尊上又跑了。”一个纸人童子懊恼道。
另外一个纸人则主动跑进来，把一个符箓递给丁桂兰：“客人麻烦帮个忙，要是尊上回来了，把这个符箓烧掉，我们再来找他。”
丁桂兰慌忙摇头，想要把符箓还回去，纸人童子却轻飘飘地乘风飞出去，坐着仙鹤走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女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望一眼金晃晃的殿宇，慌忙把符箓放在桌子上，将手里的茶水喝完，匆忙地出门，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在她眺望着广阔的场院，不知要往哪里走时，一柄剑鞘快烂了的宝剑温吞地飞到她面前。
“欸？”
它飘在半空，对着祁阳房间那个方向比了比。
丁桂兰大概懂了它的意思，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一步，“破烂的剑”也就开始移动，带着她抵达黎璃给她安排好了的房间。
屋子很宽敞，从装饰到布局，无一不彰显着布置者对客人的尊重——竟然都是她喜欢的。
房梁上挂下来一个精致的小鸟屋——丁桂兰莫名其妙地怀疑，这是给蕙儿钻进去住的。
呃，设计得很像是小孩子的画。
*
云山今年的宗门大比终究还是加上了从八仙神山来的这些人，不过他们参加的比赛被额外设计成观赏赛，不计入排名。
当然，只要击溃了一个有排名的弟子，也就大概能猜测这些客人是什么水平了。
整个云山到处飞舞着火焰蝴蝶，把大比的氛围撑得很足。
墨奕仍旧不能理解周梓枫采纳这个花里胡哨提议的目的，却在下台后听小师妹她附耳说了几句。
“你还加了这种东西在蝴蝶里？”
“小师侄虽然很有想法，不过也只是她这个境界的有想法。既然要布置，就不可能只装饰装饰。”
“……你要是把你的精力用到正途上，现在也是个大乘。”
周梓枫却笑嘻嘻道：“咱们云山加上卫峰主已经有了五个了，不差我。”
“你以为很多么？要是别人图谋咱们这块地，聚起来可不好说。”
“三哥未雨绸缪，什么时候能把我的劫雷挡了就好了。”周梓枫不要脸地说。
“晋升化神的时候你就让那家伙、老五、老六分别给你挡了一道……不成器。”
“我也不想的嘛，你知道的，我是金灵根，我的雷劫本就凶险。”
“师父原本说你是我们之中天赋最高的，偏生你就是不爱修炼。以前有老六督促你，结果你又和他闹掰了——”墨奕喋喋不休。
“哎呀，怀龄找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周梓枫孩子气地捂住耳朵，飞快地把自己的紫晶笔丢在前方，跨上去像是骑着扫帚那样飞起来跑了。
墨奕见她一把年纪了还这样，也是无奈。
*
杂务司知行岳山分三头，左顶上伫立着功法阁，右顶上是藏书阁。中间的高顶矗立着穷数殿。
不过这种分支只是乍一看是三山并排罢了，实际抵达藏书阁，就会发现原来它们三个宫殿是环绕成了弧形一圈，中间有许多流光溢彩的云霞天桥相互连接——可以在半空中从任何一殿走到另一殿。
弘刚是外客，不能进去藏书阁，祁阳看他蹲在外面也挺无聊，随手把自己曾经在小鲜殿制作的小木偶给掏出来给他。
少年很想说自己其实不是小孩子，却还是乖乖接过。
他刚刚扭了下木偶身后的发条，就倏然发觉它竟然四散开来，变形重组成了一个寺院钟的模样，再拧，这个小玩具又重组成了弹弓。他惊呼不已，露出笑容。
祁阳看他果然被自己的杰作所震撼，也就放心地和藏书阁门口的卷轴精灵要了编号令牌，进入殿宇之内。
藏书阁从外看只不过是个一层楼高的小殿宇，可一旦踏入其中，千万书架悬挂半空，好似无数通天巨柱，而数十条青翠树木制作的楼梯宛若藤蔓的缠绕而上，又好似迷宫错杂难明。
半空中到处是吊兰香草、奇木仙葩，或若风铃一般点缀在楼道之间，或若开枝散叶似的错综而植。
虚空之中是浅绿色的荧光，好似漂亮的水潭，却仍旧可以呼吸；卷轴精灵们宛若一个个小花骨朵，在半空中飞舞，顺带给来访的弟子调阅典籍、登记借阅。
一个长老坐在秘境的最下方打着瞌睡，他身边到处是散乱地堆在桌上的书籍——好似看睡着了。
这些书多得能把长老的人影盖住，却没有谁把书归位。
祁阳也不甚在意，只找了一只精灵，问：“我想要调查关键词。”
用解语花加上许多通灵材料炼制出来的精灵当然知晓祁阳是谁，恭敬道：“大人请讲。”
“我要调阅关于——血海、血魇之类的书籍。”
精灵脑子里有这里的绝大多数文本，不假思索道：“关于这个的卷轴记载莫约有三千多份文献，大人需要都看吗？”
“要波及范围广大的、记载详细的、案例鲜明的。”祁阳下达命令，心道自己是首徒，把这些全部借走应该不难。
反正藏书阁的书据说只能出借法术复制的备份。
精灵道：“这样算下来有一百零三份，我这就去取给你。”
很快，七八个卷轴精灵都围过来了，五颜六色的，好似点缀翠色世界的鲜花。它们很快带着祁阳找到了半空中的空座位，并且把卷轴、文书、记载的玉简全部搬来给她。
祁阳翻开第一卷，问卷轴精灵找到和血海有关的部分，就看见上面写着“血魔教的开山老魔舍陀炼制了一千位修士，化作血海傀儡军，所过之处鲜血覆地……血魔教是魔修宗门，其炼尸功法的核心是破坏人脑，制作活死人，然后靠高级的咒术控制它们的血液和□□……舍陀被生度仙尊在合体境界就随手击杀了，其功法也被销毁，所属傀儡军悉数焚毁，受难者之魂魄交给冥府。自此，血魔教绝世。”
呃，感觉不像是她要找的血海，虽然也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了。
继续往后翻，都是些什么血奴养蛊、血池炼丹、血池夺舍、血池长生不老之流，反正死了不少人，有些是魔修干的，有些是灵修误入旁门左道。
祁阳看了这么几册，感觉都不怎么沾边，问：“你们找这些和我说的，也就有个血池的关系了吧。”
“是的，姑娘，这些就是影响最大的了。”
女孩想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小峦镇的事，倏然问：“有没有什么离奇的大规模暴毙之事的记载？”
血海被人忘记了，剩下的只是无声的死亡。
“欸，大人也要找这个？”精灵们惊奇。
“也？”
“有个弟子也天天在查这个，不事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