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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恍梦泪眼难问君,不待来生怎堪去

浓云滚沸,暗空闷冷。骆河带着大家从一侧城墙上下来,却总觉得自己的步履好像在飘。

是的,他们之中绝大多数拒绝了饮下大梦三生。饮下了酒的两个卫兵,一个年轻的散修兄弟,则从城墙另一侧走了,说是很困要回去睡觉。

记住的后果是什么,林知意说得很清楚了。

但是……但是就这样忘记的话,又算什么?

大家面色凝重,却没有走回头路。唯有老婆婆神情轻快,笑得十分舒畅。

年轻女子注意到她在笑,忍不住问:“婆婆,你为什么也不喝呢……”

“我反正也活了一百多年了,我怕什么天雷……哼,昨天的事忘记了,我不也把你们都忘记咯?”老人越来越释然,“活到我这个岁数,知道这种秘密,也是不亏——在跟着你们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惜命了。”

众人望着她,沉默了很久,倏然也都笑起来。

是啊,惜命的话,早就不记得了。

喝下了大梦三生那两位是因为还有些舍不得的朋友和道侣,不想要仅仅是因为“触犯规则”就被天打雷劈。

大家理解他们,但大家还是赌气似地选择了这条路。

骆河知道大家现在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了,竟从自己的储物法宝里掏出一张大红的兽皮,问:“其实,一直都没问大家的名字,事已至此,我想把大家的名字记在上面。老人家,你先来吧。”

老人愣住,很快哈哈大笑,道:“好些年没人叫我名儿了,我叫华芸,你们这些小孩子还是叫我华婆婆算了。”

“好,华婆婆。”众人道。

骆河把兽皮递过去,又拿出一柄很寻常的备用刻刀,让老婆婆在紧质的兽皮上面刻写。

老人没有客气地第一个把名字写上去——她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望着她。

骆河望着她写完,微微一笑,对周围的年轻人道:“你们呢?姑娘小伙子们。”

年轻女子接过刻刀,自我介绍道:“我叫禾一,小名阿晓,这几位是我的朋友。”

“对,我叫——”小伙子们接话。

就在众人介绍之时,闪电划破夜空,将漆黑的天际照亮,在雷声爆发之前,雷光已然冲着大地砸下!

“快跑!”骆河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地使出水泡,把所有人推开!

众人仓惶间四散,却见雷霆落在了地上,电流如同会游动,飞速地蔓延开来。

电流很快把几个人过路的给电麻了,周围的路人们呼喊着散开。有人反应过来,喊道:“有人在渡劫,竟然是在城里!大家快散开。”

骆河怀疑这就是想要他们性命的惩戒天雷,急匆匆地带着大家奔逃出城,避免雷劫应在城里,引起更大的灾害。

弘刚修为低下,跑得很慢,于是被骆河直接拦腰扛起来跑了。

风声呼啸。“怎么办?这么快就来了!”

“这太欺负人了!”

“就是,咱们一路救人,最后还要遭天打雷劈,简直没道理得很。”

“不管不管,先跑!”

“真是天雷,跑哪里能跑啊?”

“欸?”一个人小伙子最先发现了不对,“你们看,雷好像还有一股在东边!”

“真的——”这是怎么个说法?

更奇怪的是,雷劫在不断地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追着他们的都是少数。

每个人都略微慢下了脚步,将目光投注到了东边的山坡。

轰隆隆——雷霆骤然朝着山坡轰下,却被山坡爆发出的白色光晕挡住!

众人呆住,很快意识到了这个白光的似曾相识。

华婆婆忐忑道:“那个姑娘她是不是在——”

众人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问:“大家都靠过去看看,怎么样?”

禾一道:“好主意!”

雷云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的,哗地打下,布下密集的电流之网。

滋滋——雷电快速蔓延,宛若蛛网,将众人全部罩住。

不能这样困着……骆河试图用冰刃去切开雷电网络,却猛地跪倒在地。

“大人!”电光火石间,兵刃化为虚无,众人亲眼望着他的手臂变作了一片焦炭,吓得全都收了神通,围在他身前。

骆河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直到他望着黑色的残渣随风被吹走。

他呆住了,而后,发出了惨烈的尖叫!

不是因为剧痛,是因为惊恐。

被他另一只手扛抱着的弘刚也吓得脸色苍白,落下眼泪。

所有人都被天雷的破坏力给震慑住,脑子一片空白。

电流并不在意这群人身处怎样的惊恐,只是飞速地向前流动,要给予剩余的人以惩罚。

跑不掉了。

大家都被吓得没有办法,只下意识地想要挡在彼此面前。

……

臆想之中的剧痛没有席卷他们,与此相反,雷霆反而被奇异的流光给挡住了。

这是怎样的流光?漆黑无比,宛若这世上最粘稠的浓墨,不透一丝华泽。

诡异、神秘——它在发光,它们,很多……有几十个。

骆河都来不及思考自己的手臂,只往前看,却见数十个漆黑的小光点轻轻松松地将雷霆吞并了。

这是什么?

这些黑光把足以使得任何生灵得到惩罚的雷劫吃掉,而后“蹦蹦跳跳”地飘向东边的山。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这些黑色流光特意等了等大家。

……要不跟上?

大家面面相觑,几个小伙子把骆河扶起来,问了问他的意见,见他满头大汗依然点头,也就跟着走了。

东边山坡的植物们虽然被飓风吹得凌乱,但这座山并不阴森,令人安心。

有这些指甲盖大、煤球一样的小光点庇佑,雷霆似乎不愿意往下劈了。

众人急匆匆地顶着雷云上山,却见到了空旷的山坡上,祁阳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昏倒在其中。

“姑娘!”

小伙子喊道:“她是被雷劈了吗!”

禾一摸着她的脉搏,道:“她还活着——”

“快,有没有丹药的,救救她!”

“我这里有伤药,要不试试?”

众人围在了祁阳身边,禾一给她喂下丹药,没见她苍白的脸色,准备抢扛着她就逃走。

雷霆轰然落下,众人也在这一瞬间意识脱离身体。

*

无尽的漆黑浓烟从天空中坠落,而纯白的岩浆在冲天直上。

黑白在某个特殊的节点交汇,无形的烈火在碰撞的激荡之中化作一滩又一滩鲜血,散落在虚空之中。

弘刚光是看见这一幕,就险些瞎掉了。

他也很快忘记了这一幕,坠落于一片漆黑的树林。

*

骆河从星光照耀的树林中醒来时,颇为惊异。这里是……

“骆大人在这里!”

“你们快看,大人的手!”

骆河低头,却见到了自己被天雷劈碎的手臂——它又回来了。

禾一和几个年轻的伙伴们飞速从林中穿过,抵达了骆河跟前,纷纷问:“大人,你的手好了?”

男子摇摇头:“感觉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禾一反应过来:“这里难道又是心田吗?”

“大家走散了,幸好我们距离不远。”

“走了一会就找到了骆河大——啊——”一个小伙子倏然望着男子的身后开始大叫。

骆河下意识地拔出冰刃要往身后砍,却被几个年轻人及时抱住。他身后是许多黑色“煤球”——它们排列在一起,像是一个漂浮的小娃娃。

小娃娃在骆河把冰刀给收回去以后,开口问:“我妈妈,不,我娘呢?你们见到她了吗?”

“!”会说话!

骆河觉得自己这五十年来的人生实在是不够精彩,以至于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还有股晕眩感——太诡异了。

小娃娃在他们周围仔细闻了闻,发觉没有线索,缓缓道:“再见。”

它飘走了。

众人惊愕地望着这个家伙,却不知道怎么办。

禾一姑娘问:“我们要追吗?”

“这……”骆河愣了一会,还是给予他的判断,“我们远远地跟着它,找找其他人,顺道弄清楚这里是哪里……”

*

华芸婆婆落在了森林的边缘,她是最先找到弘刚的。弘刚不仅陷入了昏厥,而且浑身上下都变成了黑白的颜色。

他的心□□发出白光,而他的皮肤、脸颊全都变成了黑色,像是掉进墨缸的鬼。

这微弱的一缕白光忽明忽暗,好似随时要被风追灭。

弘刚也在不停地呓语:“你不能去——你消失的话我们怎么办——还有他,你要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吗——不会等你回来……我们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不似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倒好像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眼泪一直从他的眼眶奔涌,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是凡人抓不住神明……

华芸听不太清弘刚的呓语,只是惊骇于他的嗓音。

不是别人夺舍,好像是他长大了的……声音依旧慈悲而柔和,透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纯挚,却如此悲怆……

老婆婆把他背起来,穿梭在漆黑的林子里,却不知道要望哪里去,要怎么救这小子。

这里似乎无边无际……就在她跋涉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时候,她闻见了血腥味。

老人谨慎地驻足,却隐约听见了哭声,以及虚弱的安慰声。

“这、这真的是蕙儿……”

“不清楚,只是我能感知到这东西一直跟着你。”

“你、你就为了这个,呜——你真傻啊——”

“受伤的又不是你,你哭个什么劲?”

“你、你不疼吗?”

“我大概是天生没有痛觉了吧——嘶——你别故意碰——”

华芸从最后一句话听出了祁阳的调调,飞速背着弘刚望前方的树林去,果然,转过一堆树丛,就看了浑身是血的祁阳,以及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祁阳看她来了,咧嘴笑道:“我不久前感知到大家了,就是我现在站不起来,没办法自己来找你们。”

老人问:“这里是哪里?”

“我的心田。”

“……出乎意料。”一个人的心田是如此阴沉,可从外部看来,此人又如此明亮。

“嘻嘻,虽说论迹不论心,我也很不想让别人知晓我其实心里没这么好。”

老人怜爱地走过去,抚摸她的额头,喃喃问:“你经历过很痛苦的事吗?有时候,痛苦的人也会变成这样。”

祁阳笑嘻嘻地摇摇头——这么一扯,伤口就又开始流血了。

“别动,你是不知道疼吗!”丁桂兰呵斥。

女孩看了一眼泪眼未干的她,却道:“说正事吧,我在你身上找到了属于蕙儿的气息,但我不知道怎么带它离开这里。”

女孩手心紧紧地攥着一缕光,不让它逃走,却没有其他方法将它留住。

也许,这东西过不了多久就会逸散,哪怕抓得再紧。

丁桂兰试图和这个宛若萤虫一样的东西说话,却丝毫没有反应。

“它的质地类似于我可以召唤的花瓣,但我在外界也召唤不出花瓣,就没办法把它带出去了。”

华芸听到此处,倏然走到祁阳跟前,把弘刚放下来,道:“他是怎么回事?”

祁阳刚才距得远,加上少年浑身漆黑,所以没注意到老人背着他,如今看见他这副模样,颇为惊愕。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给他把个脉,却在接触到少年皮肤的瞬间惊愕道:“他身上有个好奇怪的力量。”

“什么?”

“他没有灵魂……他是由一种与我召唤的花瓣截然相反的力量为容器,以我的花瓣为核心,制造出来的……”

黑色的力量包裹着白色的流光,像是空虚的容器包括的实在的本质。

明明是截然不同甚至要产生对抗的力量,却在他身上完成了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