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若逸散的黄沙，朦胧中带着几分寒意，使人不愿大口呼吸。
祁阳在东边的山头找了很久，也不觉得哪里像是坟头。
凡是草皮裸露的地方、看起来平坦适合埋人的地方、也许会有骨头在的地方，她都试着挖了挖，但没什么结果，反而挖出不少虫蛇窝一类的东西。嗯，现在不是玩虫子和蛇的时候。
丁桂兰的心情十分忐忑……她既害怕蕙儿的尸骨出现在这里，又害怕永远找不到蕙儿了。
祁阳从中午挖到现在，再怎么试图乐观，心里也不好受。
这世上已经没有蕙儿的气息了，如果连骸骨都找不到，就什么都没有了。
太阳落山，乌云悄然地乘着夜色飘荡到了小峦镇的穹顶。
丁桂兰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一块很像是墓地的山坡，拿着铲子往下挖了几十下，却依旧什么也没有。
她很疲惫，汗水滴落在地上，却还是在坚持跟着祁阳一起挖。
轰隆——本不存在的雷鸣骤然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猛地泪水滑落，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我好像想起来……蕙儿是、是没了……”
祁阳听不见雷鸣，不知发生何事，倏然丢了自己借来的铲子，跑到她面前，喊问：“什么叫想起来了？！”
“我、我好像是把蕙儿烧掉了……骨灰洒在江水里……”
“不，你亲口说过，蕙儿前夜都还在！你亲口说过！”祁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抓住女人的肩膀，近乎嘶吼地强调。
“对、对不起……我可能是疯了，我真的疯了……”
“你没疯！你没疯——”祁阳急得面红耳赤，“你的蕙儿长到了六岁——”
“不、不——姑娘，呜——我想起来了，我的蕙儿早就没了——她两岁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给她在屋子里闷死了——”
“你没疯——”
“呜呜——她死了，我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烧掉了——就是这样……对不起，我不该找她的……”女人泣不成声，而祁阳的脸色也从赤红到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了。她瘫坐在地。
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连这位特例都忘记了，那么，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祁阳也忘记了。
向明就像是从未存在……向明只是虚无的不存在。
“找不到的话，当作死了也没问题。”这是黑衣女人特意和她说的。她居然现在才想明白这句话在暗示什么。
向明死了。祁阳浑身开始打冷颤，连拿剑的手都开始抖。
为什么……明明血海是所有参与者的恶念汇聚，为什么是向明承担了所有……
明明血海是个坏东西，为什么蕙儿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都会被卷入其中……为什么这些死掉的人里还有无辜的，为什么……
所有的所有，全都不存在了！
祁阳浑身剧烈地冷，冷到了肚子、关节、心脏全部开始疼。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是不是她疯了？
她疯了，对，不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吗？为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这么多人死了，可是没有人记住杀死他们的仇人！她还能记住多久？她记住了又能怎么样？
她救不了向明，来不及和他解释血海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成百上千个进入血海之人的错；她救不了蕙儿，不能让她的母亲和她团聚；她救不了更多的人，也无法替他们复仇，甚至无法得知他们的名字……
乌云渐渐密布，将整个小峦镇上空围得密不透风。
潮湿的气息并未来临，哗啦啦——春天新生的树叶变得暗淡无光，在风中摇曳，肃杀之气已然袭来。
祁阳喘不过气，下意识蜷缩起来，瘫坐在一边的丁桂兰却惊恐地望见女孩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衣虚影。
这个家伙长发披散，琵琶骨上有着璀璨白光凝聚的锁链。
丁桂兰吓得尖叫，祁阳已经目光呆滞地被它捧起来。
它捧着她，好像一个巨人捧着它的王。
“帮我把这个污染的链子扯掉，我的神。我帮你找到他们，好不好？”
它的笑容诡谲，它的面容模糊，它的声音是如此诱人。
祁阳呆滞地抬手。
丁桂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凭着直觉站起来大喊：“姑娘快跑！”
祁阳听不见，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知道大家消失了，她想要把这些人找回来，哪怕是一点存在的证明……
囚徒发觉有个碍事的蝼蚁在旁边，无所谓地笑了。
它暂时不伤害丁桂兰。它不蠢，它知晓自己若是现在杀了这个蝼蚁，祁阳在这个节骨眼反而可能清醒过来。
丁桂兰想要扑过去，却被奇怪的结界阻隔。女孩的手已触碰到了锁链。
囚徒露出笑容，慢条斯理地柔声道：“抽出来就好，我封藏的伟力本就臣属于你——”
锁链哗啦地开始滑动，但是，方向反了。
女孩仍旧坐在怪物的掌心，却泪流满面：“向明会死……都是因为你！”
向明就是为了和血海同归于尽，才会自尽！
她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救他，把它放出来！
怪物的神色难以置信，而祁阳泣不成声——她这样做，和放弃救向明没有任何区别了。
白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爆发，囚徒也在瞬息之间扭曲、虚化、湮灭……
女孩从半空摔在了地上。砸得很重，她也爬不起来了。
丁桂兰慌忙跑过来，把在山坡上摔得头破血流的孩子抱起来，却听见她在哽咽。
“你女儿没了……蕙儿也没了……但我做不到、做不到放它出来……我没有本事控制它……我也没本事救你的女儿——”
是的，祁阳在见识到了所有人都改变记忆以后，她已经见识到讨厌鬼有多么恐怖的力量了。
讨厌鬼也许真的可以让死掉的六十九个人起死回生……
它可以改变历史……
但祁阳亲手放走了这个机会……这个无比美妙的机会……
仅仅是因为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讨厌鬼，情况会比昨天还要可怕一万倍——
如果，如果现在她祁阳举世无敌就好了，她就算没有办法起死回生，需要借助讨厌鬼的力量，也不怕讨厌鬼脱离掌控……
祁阳就是这么幼稚地想了很多，也靠着这个幼稚的推论做出了选择。
向明……老和尚……尤其是，娘……
女孩气得几乎倒呛出鲜血……如果不让她见证如此伟力，她原本可以看淡生死……
可是，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伟力就在她身上，可是她谁也不敢救！
丁桂兰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为什么她哭着哭着呛出许多血，不知道她为什么气脉紊乱到了像是快要自尽了，都还是在一遍遍和自己说对不起。
女人也跟着哭了，死死地搂紧她，好似一个母亲在哄自己病重的孩子。
“没关系的，没事的……都会没事的……蕙儿，蕙儿她、她还在的，你也要在……”
丁桂兰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祁阳滚烫的额头上，像是一个母亲一样，给浑身都在疯狂颤抖的她一点安慰。
璀璨的白光闪烁，连结，共鸣。
*
“这里、这里是哪里？”丁桂兰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个漆黑的森林。
这个森林到处是刺，地上是岩刺石刺，树枝是锋锐的“刀锋”，虬曲盘旋之中亦伤人至深。天空宛若漆黑的浓墨，又好似深不见底的渊。
整个世界都如此尖锐，难以立足。
丁桂兰好险不险地站在了唯一一片开裂但没有尖刺的大地。她无法动弹，心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地方，哪怕是去兽域。
蕙儿正是她在兽域捡到的一个婴儿——她被封印在山洞的冰石里。
冰石是一种兽域的奇特晶石，亘古不化，却在她丁桂兰抵达山洞的时候意外地消融，从冰层中脱出。
丁桂兰没想到在最低等的兽域会有人族孩子，更没想到这个人族孩子竟然还活着。
她把这个孩子抱回了仙界，装作是自己曾经的道侣和自己生的孩子——实际上，她没成过婚。
能在冰石里存活，这孩子也许有什么过人天赋——起码不是凡人。
抚养这么一个孩子，对于修为低下生活困苦的丁桂兰来说，不止有怜爱之心，更有一点重燃的希望。
她希望这孩子长大了能多少帮衬自己一点。
一个人在仙界太孤单了，太弱势了，她受够了这种折磨。
原本她是不愿意把这孩子囚禁在屋子里的，可是这孩子的眼睛很特别……她竟然能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说她会看见一个人就和她说：“妈妈，这个人像是乱麻，会拧死的。”
她原本觉得小孩子胡说，可没过多久，这个人就真的因为心魔暴毙了。
丁桂兰带着蕙儿去检查过眼睛，发觉她的眼睛和旁人一样。
那么，蕙儿能看见，也许就是灵魂自带的了……
丁桂兰原本是喜，心道蕙儿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可等到养了蕙儿两年，她对蕙儿的感情就超越了对她的期待。
她开始害怕有人加害蕙儿，害怕蕙儿说错话被杀死，害怕蕙儿被掳走，自己和她没有血缘，再也找不到她。
所以，女人这才让蕙儿闭门不出。
她计划得很好，自己辛苦些，攒钱给她弄一份好功法提早入门，等她修炼几年多少有点自保之力，她们娘俩再考虑要不要投靠大宗门。
丁桂兰对蕙儿起初算是绝望时找个盼头，带着目的；但她养了这孩子快六年，她早就把这孩子当作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蕙儿死了吗……女人的记忆愈发清晰。
她想得很清楚，她的蕙儿就是在昨夜之后就失踪了。
女人身处这片森林越久，就越是清醒，甚至想起来自己在白天时被血藤蔓掳走的事。当时，蕙儿在家也被掳走了吗？
她、她一个不会法术的小孩子，是不是窒息了！
丁桂兰想到这里，骤然喘不过气，捂住嘴巴，却还是一阵心酸，眼泪滑落。
她的泪水落在干涸的大地上，尚未爆发生机，就听见一人虚弱地在她耳后根道：“别哭。”
“！”是怎么靠近的？
女人回头，却见无数盘曲错节的“刀锋”之上，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
女孩手心抓着紧紧攥着一个什么。
她好像一直在观察她，直到方才她落泪，这才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在丁桂兰的身边抓握住了一个极小的东西。
代价，就是被这片难以立足的土地、危机四伏的树林切刺得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