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姓名的人,未明说的案子,漏洞百出的见面理由,能把宋云津引出来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虞晞冉这三个字。
...
北城市区,一栋老式别墅外,白色斑点的围墙泛了旧色,墙上开满花,花藤盘旋在铁门上,外面的沥青马路上,行人匆忙,车来车往,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绿意盎然,水流声潺潺,长满厚青苔的池子里,红色的鲤鱼欢快活跃地游动,院子打理得很好,植物种类丰富但不显杂乱。
几只三花猫伏在墙上打闹,午后一缕阳光斜着照在墙沿。树荫和屋檐遮蔽下的圆石茶桌旁,坐着两个慢悠悠喝茶的人。
“这里是消暑乘凉的好地方。”
虞晞冉眉梢弯出柔软的弧线,雪白温柔的脸上浓着笑意。
坐在虞晞冉对面的老太太,唇间扬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她的头发被岁月染白,整齐地梳理,捆扎在身后。年近七十,体态端庄,沉淀着优雅的气质,打扮轻简,温婉时尚。
孟恩指尖轻捏茶杯,摇头吹拂。
“你难得来看我一次。”
“国内的演出都办完了吗。”
虞晞冉抬眸轻笑:“没呢。”
虞晞冉:“上个月刚开始,东城那边月初加了两场,过两天飞。”
孟恩:“我看了你南城的协奏视频,挺好的。”
虞晞冉含笑不语。
孟恩:“东城的结束了,下一趟去哪。”
虞晞冉:“中旬在北美那边办独奏,下个月回来。”
孟恩笑容可掬:“正好,带梦吟那丫头跟你一块儿去,那丫头不爱弹琴,从小就那样,让她坐琴凳就跟要她的命似的。”
孟恩:“你有空再多带带她,她手上没你当年快。你二十岁的时候,手指头都贴着琴键走,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梦吟那丫头就不行,你弹琴想的是音乐,她想的是手要怎么走。”
虞晞冉笑音轻柔如棉,眼睛弯弯似月牙,亲切嫣然。“小吟平时确实不爱练琴,弹别人的作品放不开,她自己即兴发挥的时候,弹得反而松弛。”
孟恩握杯的手缓放。
孟恩:“她自己弹的那些,都不算是个东西。”
孟恩:“根还没扎地,就急着开枝散叶,长出来的不知是树,还是野草。”
孟恩:“你别总是惯着她。”
虞晞冉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平静的眸子里浸着包容和暖意,那股安定心神的力量,能驱散人心头的雾霾,包裹不愉的负面情绪。
虞晞冉:“老师,小吟正在找自己的出口,她当年弹琴弹到瓶颈,就是因为困在该弹的曲子里,她找不到自己的状态。”
孟恩气定神闲地给虞晞冉添茶。
孟恩:“我说不过你。”
孟恩:“你就知道偏袒她。”
虞晞冉轻笑,捧回茶杯,颔首表达谢意。放在桌上的手机响铃,孟恩瞥了一眼:“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虞晞冉接电话。
于梦吟:“呜呜呜...”
于梦吟:“喂,老师。”
于梦吟:“宋律师好凶...”
无端被电话里的话语牵引心绪,虞晞冉温润的目光有了片刻的停滞。
虞晞冉:“你去找宋律师了吗?”
于梦吟闷声:“嗯!”
...
太阳落至半山腰,余晖金灿流淌,倒映在城市高楼上,洒下层层治愈的光,到了下班高峰期,北城的路拥堵成长龙。
院子里,琴声的旋律悠然,舒缓柔和,连池子的鱼都停靠在溪旁,仿佛一同沉醉在琴海里。
“然后!然后她还说。”
“我只跟你谈案子,连朋友都不会是,你再说案子的题外话,我不会再让你见到我,更别说做朋友了!没有这个选项!!!”
于梦吟赶在虞晞冉离开前过来,进门就叉腰站在虞晞冉的身边,声情并茂地怨声吐气,学得有模有样。
虞晞冉长指随性地弹着钢琴,神态从容静默,没有因为于梦吟的声音停下琴音。
待于梦吟说完,虞晞冉指尖轻抚琴键,姿势柔美地收手。
虞晞冉笑得盈盈浅浅,动人的瞳仁泛着好奇的光泽,眼底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虞晞冉唇角勾起一抹兴趣。
虞晞冉:“宋律师真的是这么说的?”
于梦吟:“嗯!”
于梦吟:“她特别高冷!”
于梦吟:“我跟她说的话,她都在听,但她就是不接我的话。让我说案子,不说就走,呜呜呜...”
孟恩在一旁凝神细听,忍不住朗声大笑。
于梦吟:“外婆你笑什么?”
孟恩:“怎么了?你对那个宋律师,很感兴趣?”
于梦吟:“我就是想和她交个朋友。”
孟恩:“我没问你。”
孟恩侧目看虞晞冉。
孟恩:“感兴趣了?”
虞晞冉缓缓抬眼,眼底漾开笑意。
虞晞冉:“说不准。”
于梦吟:“外婆,老师是不婚主义,而且宋律师,是女生。”
孟恩:“女生怎么了,在国外读书那么多年,你还觉得这稀奇吗?”
于梦吟的语气听起来是在护着虞晞冉。
于梦吟:“那老师也是不婚主义呀。”
孟恩发出通透的轻笑:“不婚不代表不谈恋爱,不婚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不想结婚,也可能是因为,不能结婚。”
于梦吟漫不经心地听,捏起下巴揣摩。
...
傍晚,窗外遍布晚霞,天色朦胧灰暗,办公室里没有开灯,让黑暗无尽侵蚀。
双人沙发上,宋云津蜷缩身子侧躺,身上盖着自己单薄的外套。
秦时蔓在走之前进来看了一眼,轻步悄然走近,用手轻触,感受宋云津额头的体温。
望雨舟倚靠门旁,宋云津迷迷糊糊中,听见两人越来越远的细碎讨论声。
望雨舟:“小津怎么啦?”
秦时蔓:“有点低烧。”
望雨舟:“不吃点退烧药吗?”
秦时蔓:“桌上的药片少了两粒,她应该吃了。”
电梯里,秦时蔓不紧不慢地按楼层,门即将合上时,李默的手横插中间:“等等,还有我。”
三人各站轿厢一角。
秦时蔓:“小津怎么样?”
李默:“她已经醒了,过会儿就走。”
秦时蔓:“嗯,那就好。”
秦时蔓:“她今天那个咨询案子,怎么样了?”
李默:“对方借口约的,不是真的案子。”
秦时蔓微微蹙眉。
秦时蔓:“还有人敢这样?”
李默双手垂落,交扣身前,老实地点头:“我也不敢相信。”
望雨舟全神贯注地听两人聊天:“小津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秦时蔓和李默异口同声:“嗯。”
秦时蔓:“小津对熟人不多装,对待客户很友善,不会摆架子。但是要是打她的主意,起那些旁的心思,可就要小心了。”
望雨舟感叹:“真是谜一样的女子,让人看不透,猜不透...”
李默不禁发笑:“以前我们还在红圈所的时候,小津也是这样的性格,其他同事对她的评价都挺分化的,有人觉得她太冷,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
望雨舟:“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吗,李律师?”
李默:“不是,我觉得她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
望雨舟好奇心起:“为什么?”
李默:“嗯...因为以前,有一次我负责的项目出现纰漏,所有人都躲着我,对我避之不及。”
李默:“只有小津走过来跟我说:‘把材料给我,我看一下’。后来那个问题是小津帮我解决的。不得不承认,小津做事游刃有余,她总有余地,给人稳操胜券的感觉。”
李默:“很庆幸,我那时能和她同一个团队。”
昏暗的办公室借由城市的霓虹微光照亮,一睡醒就天黑了,心里压抑低落的情绪,宋云津手掌覆着额头,定定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钻脑的头痛阵阵刺着,宋云津用手背探温,滚烫的热感传来,宋云津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发烧了。
她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差,但以往失眠不会生病。
手机稀弱的光亮起,有电话打进来。
宋云津看着无备注的号码,滑了接听。
“喂,宋律师,我是小沫。”
小沫:“法务明天不来了,工作内容要当面交接,下周冉姐有个品牌合同要签,我们还不知道要用哪个版本的,宋律师,你现在有空过来吗?”
宋云津:“嗯。”
宋云津:“我现在过去。”
小沫:“好。”
...
会议室里,桌上摆着几摞文件,法务把电脑合上,递了最后一份材料给宋云津:“宋律师,就这些了,以后这边的事就麻烦你了。”
宋云津的脑子昏沉,忍着不适,淡淡地应:“嗯。”
宋云津把东西收进包里,从会议室出去,撑手按着太阳穴,黑发在身后散着,背影袅袅婷婷,像一支被风胡乱吹拂的碎弱柳枝。
唯亮几盏灯的公司,工位上空无一人。宋云津实在难受,倚靠桌角停歇,闭上眼睛,双手揉着脑袋,缓和一阵。
虚汗将额发浸湿,宋云津感觉脸越来越烫了。身处这里,闭眼时,宋云津的脑子不自觉地浮现出虞晞冉的模样。
“那天她问我,你不来吗。”
“她主动来找我,向我询问你。”
“她知道你坐在哪里。”
理性压制胡作非为的思绪,念头被波涛汹涌的海浪一遍遍冲刷吞没,宋云津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覆在了宋云津的额头上。
宋云津睫毛微微发颤,感受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宋云津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那样的味道缭绕在宋云津的鼻息间。
虞晞冉的指尖顺着颧骨温抚下滑,掌心压得轻缓,托着宋云津的脸颊,拇指轻贴,温柔地摩挲。
虞晞冉柔软的目光垂低,眼底流淌关心,压低的语调,带着一点疼惜:“宋律师,你好像发烧了。”
熟悉的温柔冲破伪装坚强的心墙,让溃散一地的理智碎片拾都拾不起来。
宋云津竟有那么一刻,不敢睁开眼睛。
不敢看她,不敢抬眼,不敢呼吸,不敢靠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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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