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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2016年4月4日/2019年3月30日[番外]

雪卿:

昨晚我在老图书馆赶衍生品定价模型,窗外下着雨。

像雾一样、不可断绝的雨。

突然让我想起你。

你咬着笔杆,发梢垂在验算纸上。

我很喜欢你专注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情,因为我一直都是个笨嘴拙舌的人。

但是你不嫌弃我的笨拙,我很感激。

你就像一场席卷而来的飓风,轰轰烈烈又洋洋洒洒地闯进我的青春,太热烈、太动人,我无法抗拒。

我正在学习做一个恋人,可能做得不好,尤其是做你的恋人。

我心里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写到这里,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比较好。

我习惯贫瘠而野蛮的生活,这常常使我感觉和你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

而你却跨过了那个世界的距离来拥抱我。

我知道你在试图融入我的生活,但我并不想让你如此辛苦。

我希望你能保持自我,不必将就我。

世界上没有天长地久和海枯石烂,爱自己是永恒的主题,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关系失去自己。

你完全可以不那样做。

可你偏要挤在油渍脏污的烧烤摊前,用一种傻乎乎的认真劲儿,替我把不爱吃的葱花一粒粒挑出来。

油星溅上你雪白的袖口,烧烤摊的黑色落地风扇把你头发吹得乱飞,你却笑得毫不在意。

记得江滩的那一晚吗?

我指着对岸的霓虹说,每盏灯都好像你的心情变化无常,真晃眼。

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想说,你好漂亮、好迷人,比霓虹还晃眼。

你突然拽着我冲向涨潮的江水,高跟鞋陷进淤泥里。

浪头打湿了你的小腿,江风将我们的长发卷在一起,难分彼此。

你靠着我,和我十指相扣,什么话也没说。

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离你很近。

你会记得吗?那一晚的江风很舒服,江面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月亮半张脸藏进云层里。

我突然想,想如果浪将我们俩都卷走,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的手,是不是还紧紧地抓着对方?

我触摸到了你白色山茶刺青下、凸起的、狰狞的伤痕,明明开在暗处,却烫得人眼眶发酸。

你从来不跟我讲你的故事,但我却想了解你。

那一瞬间,无比想要了解你。

我想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想接纳你的一切。

我不想看你碎了。

你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昂贵,也是最脆弱的,我应该怎么形容?宝石或者玻璃?

我是不是给你,哪怕一点的安全感?

我是不是,也能让你感受到幸福?

我想做一个合格的恋人。

我该怎么表达我心中想要说的话?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读懂我想要告诉你的东西。

我为你着迷、我甚至想为你疯狂,在那个夜晚的江边,我甚至想牵着你的手冲进江心,然后迎着呼啸的风和翻涌的浪大声喊。

我愿意跟程雪卿死在一起。

但是,雪卿,我不想因为你就失去自己。

我生来是悬崖上的一块石头,是野地徘徊、挣扎求生的走兽。

我的獠牙习惯了撕咬带血的生肉,就像街头流浪的野狗。

我的筋骨向来在风雨和苦难中淬炼,我已经习惯了凭借本能生存,无法再接受怜悯和施舍。

我会永远保留我赖以撕咬命运、争取生存的利齿。

如果爱意味着驯服、意味着收起爪牙成为供人赏玩的宠物,那我宁愿独自流浪在危机四伏的荒野里。

哪怕最后被撕咬得遍体鳞伤。

因为我爱你,我想尊重你,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

你很好,你的生活也很好,但是并不适合我。

你可以嘲笑我可笑的自尊和可怜的自卑。

我想告诉你,就只是靠近你,都需要勇气,但我仍然愿意靠近你,愿意被你的光芒刺伤。

我并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除了你。

所以你也不必怜悯我、不必施舍我,这样只会让我难堪。

我在试图表达我自己、我在试图跟你沟通。

但是就像我前面说的,我是一个笨嘴拙舌的人,我只能告诉你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个春天很好,这个春天很像你。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春天,因为你像春天一样经过了我。

我希望这个春天能够再长一些。

2016年4月4日。

·

小砺:

今天清晨醒来时,看到你依然躺在我身边,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内心一块空洞的地方,终于被人填满了。

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让人害怕和痛苦的一种幸福。

你曾经问我,你是不是让我感到有安全感?

是不是让我感到幸福?

我那时候没有回答你,但是现在我想回答你,是的,你让我感到幸福。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你描述这种幸福,又像是,我怕我开口之后,幸福就会偷偷溜走。

于是下意识地,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手臂上的疤痕,再次抠了进去。

疼痛能让我感到清醒,避免我自己沉沦。

但,我还是愿意为你沉沦,我觉得我们是被祝福的,我相信我们会有以后,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我好像不曾告诉过你关于我的,过去的故事。

我总在等你主动了解我,但当你真的尝试这样做的时候,我又会因为焦虑症而选择回避,并同时因此责怪你。

怎么说呢,很奇怪,我希望你通过生活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我,我希望你了解我,但不是通过我告诉你我是个怎样的人。

好像只有这样,才足以说明你爱我。

但这样对你并不公平,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

我想让你了解我,哪怕是不光鲜、不完美,甚至哪怕是难堪的、丑恶的、疯狂的我。

我知道我有病,但是我已经好很多了,我不会拖累你的。

我该怎么跟你讲述关于过去的故事呢?

先从十五岁开始讲起吧,关于那年的记忆好像已经变得很模糊,我脑海里总是不断闪回那个十五岁少女苍白而惊惶的脸庞。

那时她瘫坐在地上,怀里是母亲正在逐渐失温的身体,黏稠暗红的血漫过她的脚踝,将地毯上的白山茶刺绣染成红山茶。

你说奇不奇怪?明明那就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能看到她?

难道是那个时候我的灵魂正在出窍?

那抱着母亲吓得尖叫的人又是谁?

哪里来的水声?汇成了一曲单调而绝望的奏鸣曲。

我恨我的母亲,但是我仍然想要留住她,我拼命想要让她活下来,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抛弃了我。

幸运的是,我没能亲眼看见她的第二次自杀。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太平间。

我恨她留我在这地狱,却又在每个水流声响起的夜晚一遍遍幻想她冰冷的怀抱。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灵魂的瓷器,就被命运之手狠狠砸出无数道狰狞的蛛网状裂痕。

每一次靠近你、每一次感受你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我都能清晰地听见那些裂痕在嘶嘶作响。

它们像是在加速扩张。

我在想,它们是否需要一场彻底的毁灭,才能迎来崭新的重生?

你映照着我灵魂的千疮百孔,可是我却爱你。

我爱你,但是我有病。

我曾经坚信我没病,程国伟也跟我说我没病。

但是他这样说,我就知道我一定有病,因为他也有病。

哈哈,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竟然要通过另一个有病的人对我自己的判断,作为判断自己是否有病的标准。

抱歉,这件事一直瞒着你,我的心理状态曾经出现过严重的问题。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因为我已经好多了。

你会…害怕吗?害怕靠近我这具…用精神药物勉强黏合、但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裂一地的残骸?

可是我又如此卑劣地、无法自抑地渴望你的温度,渴望你的亲吻和拥抱,渴望你的心跳。

我就像是一条冻僵在雪地里的毒蛇,在贪婪觊觎着路过农夫胸膛里那颗滚烫、鲜活的心脏。

靠近是毁灭、远离是枯萎,我永远被困在这无解的囚笼中。

我想你跟我一起被困在囚笼中,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生存、抑或是一起毁灭,都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好像从你身上找回了真实的我,我好像从你身上看到了完整的我,所以我无法和你分开。

我是如此爱你,像爱我自己一样爱你,我知道我的爱令你窒息,但这是有益的窒息。

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和世界的联系,我在通过你去感受和触摸。

我曾经享受那种高高在上、一槌定音的掌控感,我习惯于规训和被规训、掠夺和被掠夺,习惯对所有东西明码标价。

但你不是,我对你的爱也不是。

所以,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

虽然你就在我的身边,我还是忍不住常常问自己。

我怕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而梦醒来后,我依旧一无所有。

我向你坦白一件肮脏的事,我雇了私家侦探去挖过姜翎的底细。

但你别急着恨我,也别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想确认,她是否比我更完整,是否比我更配站在你的身边。

结果呢,结果像是个荒诞的黑色笑话

那一刻,我甚至不恨她了,甚至可怜她。

原来命运从未厚待过谁,我们都是被上帝漫不经心地捏造出来、又随手摔在地上的残次品。

我听说她身上的红色彼岸花,也是为了掩盖旧年的伤痕。

那瞬间她的伤痕仿佛长在了我身上,我奇异地共情了她。

我就是这么病态,需要通过别人的残缺来感受自己的完整。

我只能把自己的每一道伤痕都锻造成锁链,试图锁住一切我害怕失去的东西。

昨夜,我独自站在露台边缘看雨。

冰冷雨丝抽打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像一幅流动的、破碎的抽象画。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和你一起逃亡。

偷一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皮卡,后车厢塞满不值钱、丁零当啷的破烂。

当老旧的导航仪在盘山公路上彻底失灵,四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你会不会紧张地蹙起眉头?

那时,我会不管不顾地吻上你的眉心,尝到雨水和焦躁的味道。

我会跟你说,怕什么?大不了一起冲下悬崖,粉身碎骨。

那该是多么极致、多么纯粹的自由啊。

但你怎么可能跟我走呢?

你太清楚了,我能给予的所谓自由,不过是我人生牢笼那扇可以伸缩、却永远无法真正打破的门。

门内是我无法摆脱的诅咒,门外,是我不敢奢望的救赎。

那你可以带我走吗?

我给不了你自由,但你可以给我自由。

钢笔里的墨水快耗尽了,像我早已干涸的泪腺,再也挤不出一滴名为软弱的液体。

最后,求你一件事,算是我这封信唯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恳求。

永远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们会有一个家,小一点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去试管一个小孩,还可以养一些动物在家里。

我保证永远爱你。

2019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