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荒芜的、永不魇足的人生:
当南山盘山公路的护栏在车灯下狰狞扑来,方向盘在我掌心失控地向右打死。
那一刻,我看见巴陵江对岸的万家灯火在挡风玻璃上炸裂、旋转,最终碎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结果多么讽刺,连地狱的看门犬都嫌恶地对我龇牙,将这具被扭曲的**腌渍透顶、被恨意蛀空骨髓的躯壳,鄙夷地拒之门外。
看来,连永恒的湮灭,都成了我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是否是因为母亲不想看我投降?
抑或我身上流淌的、属于父亲的那一半血液过于肮脏?
肮脏到连地狱都拒收?
母亲腕间涌出的那股温热,那黏稠、汩汩流淌的暗红…
十七年了,它从未真正止息。
永无止息地在我生命中流淌。
它冲刷过被冷汗和眼泪浸透枕头的夜晚,淹没了从梦魇中惊醒、可怜脆弱的黎明,最终汇聚成我人生中寂静无声的暗河。
有人听见了吗?
这永无休止的水声,日夜在我颅骨内轰鸣,在我血脉里奔涌,一遍遍冲毁我的人生。
药物?酒精?女人?权力?
那不过是我试图堵住堤坝裂缝的可怜泥巴。
我知道,我只是不敢去细想。
我该如何去面对我早已从内部坍塌成一片废墟的事实?
我该如何去忍受被蛀空的、只能发出空洞回响的内心?
我试图去感受、试图去爱,却发现我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
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一个抽象的人,行尸走肉。
程国伟教导过我,万物皆有价码、情义皆可交易,他也如此对待他的每一任老婆和情人。
我常常在想,母亲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甘心把一手创建的事业,拱手让给他人。
她用真心去交换,但是换回的只有冰冷的背叛。
这是我从母亲的教训上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惨痛的一课。
她用生命教导了我,代价沉重到我无法遗忘。
当然,这一课也是程国伟教给我的、关于感情的第一课。
在我意识到父的规训之前,我就已经在父的规训之中。
我典当了童年的纯真和欢笑,换来戒尺下经典中冰冷的箴言。
我抵押最后一丝可能的、所谓的父女之情,换取了董事会上一个冰冷坚硬的席位。
我甚至想将最后一丝感知痛楚的能力,都兑换成白色药片上细小的字母。
但我不能那样做,我需要痛苦,而不是痛苦需要我。
痛苦让我感受到,我依然活着。
一个人要悲哀到什么地步,才会通过痛苦来感知活着?
我不愿意承认我已经悲哀到了那种地步。
按理来说,我不应该痛苦。
我拥有良好的背景、我拥有财富和权力、我受过高等的教育。
我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的、完美的家庭。
哪怕只是给别人看的。
至于感情?
这么多年以来,只要我想要,我身边就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就像程国伟那样、一呼百应。
我轻易就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那我到底为什么还会感受到痛苦?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难道真的跟程国伟说得一样?我从孙雅芝那里继承了她基因中的疯狂?难道我就是一个永不魇足的、无法被填满的怪物?
我渐渐地习惯了冰冷、空洞、又华丽的一切,习惯了自己的血液温度趋向蛇类。
意思是,没有温度。
当然,那是我自己的感觉。
我将头枕在手臂上,听青色的血管里面血液哗啦啦流动的声音。
那大概是我幻听,哪有人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是空心的?
我的人生是程国伟为我精心设计、周密铺设的一条康庄大道。
几乎一切的选择都是最优的、一切的安排都是有用的。
那到底是对谁最优、对谁有用呢?
我好像明白了,我被程国伟杀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孙雅芝在我面前自杀的那一次。
第二次是我十八岁时被更改的志愿。
第三次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为了家族体面被他嫁给了郑思远。
当然,嫁给郑思远也可以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切看起来似乎又是我的过错。
第一次我无法反抗,而第二次、第三次我无法逃离。
是真的无法逃离吗?还是在经过利弊权衡的抉择后,认为程国伟提供的路也可以接受?
甚至是最优?
于是在这样慢性的妥协和被驯化中,我反复地被杀死,然后出现一个程雪卿,一个完全工具理性的、一个不会爱人也无法被爱的程雪卿,一个表面平静、内心却时刻处在崩溃边缘的程雪卿。
我是正常的吗?不是。
我很早就意识到我是一个彻底的、极端的、疯狂的、扭曲的,人?
我机械地重复着我该做的事情,争取、掌控、算计、赢。
我意识到,程国伟,甚至孙雅芝,甚至是这两个人背后的家族,他们为我用金砖砌起的通天塔,每一块都铭刻着最优选择,最终却将我困在黄金的棺椁里,连呼吸都是沉重的窒息。
但是别人好像都适应得很好。
说明只有我,是个失败的驯化产物。
彻头彻尾的空洞无物。
我的心不是没有过被填满过的时刻,但这填满却更加在被挖去后呈现出更大的、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的空虚。
我爱过谁吗?林砺?
或许吧,可能我只是因为得不到不甘心而已。
就像是两个对弈的棋手,我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最后却仍落得个满盘皆输,还是输给了,我最瞧不起的对手,我怎么甘心?
那就没有过一点点的爱吗?
我会倾向于这样欺骗别人,但是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我在拼命汲取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爱,甚至不惜竭泽而渔,只为填补自己内心深不见底的空虚。
林砺,我恨你眼中那潭冻住的深水,平静得映不出我一丝疯狂的火光。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疯狂呢?
曾经我就像个蹩脚的外科医生,笨拙地、血淋淋地剖开自己溃烂的胸膛,把那颗生满锈迹、畸形搏动的心脏捧到你眼前。
嘶喊着,你看啊,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赤诚的爱。
可你呢?你却对我的真心弃如敝屣,仿佛我捧出的是一颗散发着恶臭的肿瘤。
我似乎都能听见你用一贯平静的语调说,程雪卿,收手吧,别再污染别人的净土了。
污染?多么高尚的指控。
可你知道吗?
正是这点病态燃烧的、近乎自毁的炽热,才让我没有彻底冰冷、僵死。
没有它,我早就是一具行走在名利场上的华丽木偶。
我豢养过无数个情人。
她们在床单上亲吻我手臂上的白山茶刺青,竭尽全力用最华丽、最空洞的辞藻赞美它如艺术品般精美绝伦。
而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根本不是花朵。
那是十五岁那年,滚烫的汤羹浇在皮肉上腾起的白烟。
是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烙进我终身记忆中关于幻灭的印记。
她们顶礼膜拜的,不过是我终身佩戴的刑具。
创伤后应激障碍?双相情感障碍?多体面的遮羞布。
依我看,还是省省那些故弄玄虚的诊断名词吧。
我付给心理医生的金钱,足够买下我上天堂的门票。
我这样的人,配上天堂吗?我还是觉得地狱更适合我。
实际上,我的人伦之爱早已被压抑、早已被践踏、早已被毁灭。
我就像那朵被程国伟狠狠践踏、碾进冰冷泥土的白山茶,在黑暗的土壤里紧紧地裹着孙雅芝早已腐朽的尸骨。
我死得比我想象得早,这让我想起来我为什么爱林砺。
或许我爱的不是她,我爱的只是我的缺失。
我从来也不是迷恋她,我迷恋的是我的幻觉。
她有我没有的生命力,在寻求绽放而非枯萎。
但是我对于那股生命力,想的竟然不是呵护,而是摧毁,像他们摧毁我一样摧毁她。
这样,她才会更理解我,她才会愿意陪我沉沦。
于是在十年后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我每一个试图去挽留的举动,都无可避免地将她推向更远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矛盾之处在于,我想看她绽放,却清楚知道,她的绽放会更衬托出我的枯萎,她会看清我可怜的本质。
既然连地狱都拒收这份肮脏的祭品。
那好吧。
程国伟,我亲爱的父亲,那就请瞪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看着你亲手驯化、用金钱和规则喂养大的无爱的怪物,如何掉转獠牙,用你授予的生存法则,一寸寸反噬它的造物主。
你是不是会夸我?像你一样做到了绝对的冷酷无情?
林砺,如果真有油锅沸腾的那天,我会在地狱最灼热的烈焰旁,为你预留一个贵宾席位。
好让我们能继续这场未尽的、炽热的纠缠。
毕竟,断头花的宿命,从来就不该是悄无声息的凋零。
而是燃尽自己,拉着所有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毁灭的焰火中纠缠至最后一刻。
我病了,请不要责怪我。
让我病入膏肓吧。
2029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