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气喘吁吁地跟过来,瞪着地上的尸体。"操,"他抹了把汗,"七十五米打眼睛,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南言没理会这夸奖。他单膝跪地,从腰后拔出一柄雇佣兵团里几乎人手一把的猎刀,开始沿着鸟的颈根环切。甲片比想象的还要硬,锯齿刃在接缝处蹭了好几下才割开一道口子。他干得专注而冷静,刀刃贴着骨膜走,既不伤及角根,也不破坏颅骨的完整性。白角灰犀鸟的血是淡粉色的,黏稠如胶,带着一种草木汁液的怪味。
张乾蹲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真利索,像解剖课示范。"
谁说不是呢。
南言在心里冷笑。
南言把剥离下来的头颅用防水布裹好,收进专用的低温保存袋里,抽出密封条压紧。第一颗头,任务完成了五分之一。
陈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咧嘴:"照这速度,今儿弄两个不成问题。老周,刚才那鸟飞来之前,你那拾音器逮着动静没?"
周成阳摇头:"没有。它是从上游方向过来的,可能一直在树上休眠,没发声。"
"那下一只怎么找?"张乾问。
南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他把猎刀在溪水里涮干净,重新插回鞘里。
"不找。等。"
"等什么?"
"等它来。"南言的目光扫过溪岸两侧的林地,"白角灰犀鸟是群居性,但觅食时呈分散状态。刚才这只如果是群体里的哨兵或者侦察个体,它死亡前发出的低频嘶叫很可能会被同伴接收到。变异体的群体通讯机制不稳定,但至少有两成概率,附近的个体会过来确认情况。"
陈文皱眉:"那不是把别的招过来了?万一来一群呢?"
"一群不超过六只。"南言说,"我们有四杆枪,火力足够。只要站位分散,占据有利地形——那棵榕树高处的板根可以架一个人,溪南那块巨石后可以藏一个,枯木原位留一个,剩下的在中段浅滩侧面。三角交叉火力,覆盖这片砾石滩。只要它们下来,就是瓮中捉鳖。"
周成阳快速在脑内模拟了一下这个布局,点了点头:"可行。但我需要调整拾音器的方向,覆盖范围要扩大。"
"给你五分钟。"南言说。
陈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啊,小子,之前还觉得你闷葫芦,一打起来倒成指挥官了。"
南言动作顿了一下,转身朝那棵大榕树走去,兜帽下的声音平淡地飘回来:"纸上谈兵而已,打中了才算数。"
他们花了将近半小时重新布设伏击圈。南言占据了榕树主干分叉处一处极窄的板根平台,距地面约四米,视野开阔,那根粗壮的横枝正好提供天然掩体。他把枪架在枝杈间,身体紧贴着潮湿的树皮,兜帽边缘的软金属网偶尔蹭过粗糙的皲裂纹理。
陈文守在枯木原位,那里距离砾石滩最近,适合近距离补枪。周成阳移到溪南巨石背后,环境屏和监听设备齐备,同时兼顾对南侧林地的警戒。张乾则蹲在中段浅滩侧面一堆乱石中,负责封锁鸟群可能起飞的东侧方向。
布置完毕之后,林子重归寂静。日头不知不觉爬到了中天,透过冠层裂罅投下几束光柱,在水面上激荡出跳跃的碎金。南言面罩内的湿度调节器嗡嗡轻响,维持着面部的干爽。呼吸平缓,心跳稳定在静息水平——刚才那一枪带来的短暂肾上腺素激增已经完全消退。
等待和耐心是他学得最好的功课。
四十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陈文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低骂:"那玩意儿该不会根本不来吧?这傻等不像事儿啊,咱是不是换个法子?"
"再等二十分钟。"南言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稳得像一截沉在水底的石头。"白角灰犀鸟的群体回应延迟平均在四十五到七十分钟之间。如果超过一小时还没有反应,就说明这只个体是落单的。"
又过了十来分钟,周成阳忽然在频道里掐了一句:"有情况。拾音器捕获到低频振动,方向正北偏西,距离大约四百米,有规律拍动声——是翅膀。"
所有人精神一振。
南言调整目镜放大倍数,朝北偏西的树冠望去。几息之后,那片浓绿中果然出现了异动——一串枝叶剧烈摇晃,有什么大家伙正在穿过上层林梢,方向直指溪涧。从枝叶摆动的幅度来看,体型比刚才那只还要大上一圈。
"来了,"南言说,"一只。准备。"
那鸟落下来的方式和前一只截然不同。
它几乎没在树上停留,而是直接俯冲下降,双翼微收如两片张满的帆,在临近水面的瞬间猛地张开,气流扑面,把浅滩上的碎石刮得滚动。它比第一只更警觉,落地后没有立刻喝水,而是扬起脖子环顾四周,琥珀色的小眼睛逐一扫过枯木、巨石、乱石堆。
南言屏息。
那鸟的视线扫过他藏身的榕树时,停了一瞬——他几乎以为暴露了,但鸟只是盯了一下那片板根上形状不规则的苔痕,又偏过头去。它的目光最终落在第一只鸟遗落的几片碎甲上。
那几片灰白色的甲壳散落在砾石间,是南言故意留下的。白角灰犀鸟对同类的甲片气味异常敏感——变异的甲壳表层腺体会分泌一种极淡的信息素,浓度低到人鼻无从察觉,但同类隔着几十米就能嗅出。
那鸟低下头,用喙尖拨了一下碎甲,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咕噜噜的喉音。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哀鸣。它的警戒姿态因此略有松懈,脑袋低垂,脖子上的甲片微微张开,露出接缝间一层嫩粉色的皮膜。
那是颈部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陈文几乎是凭着本能抓住了这个空隙——他的枪声响在鸟重新抬头之前。液氮弹正中颈部侧面,冻裂的甲片炸开一小片白雾。鸟惊怒地嘶吼,猛地转头朝向枯木方向,而就在它转头的同一刻,南言的第二发子弹到了。七十米的距离,弹道笔直嵌入它右眼眶,那双小眼睛里一瞬间映出冷白的冰花,随即塌陷成空。
但这一只比第一只顽强得多。它尽管双目俱盲,依旧狂暴地拍打翅膀,身体在水里旋转扑腾,铁锤般的巨喙疯狂地凿击周围的卵石,石屑飞溅。一块巴掌大的碎石被它拨得腾空而起,呼啸着砸向张乾藏身的乱石堆。张乾矮身一避,碎石擦着他肩头的伪装网飞过,撕开一道长口子。
"妈的!"他骂了一声,抬枪连射两发。液氮弹击中了鸟的胸脯,冻裂的甲片像剥落的瓦片一样掉落,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肌肉。鸟吃痛,居然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翅膀在地面扑刮出一道浅沟。
周成阳从巨石后探出半身,冷静地补了一枪,正中鸟的耳孔下方。鸟终于踉跄着跪倒,白角插入溪底的沙砾中,整个头颅歪向一侧,嘴里溢出淡粉色的粘稠液体。张乾跳出来,又对着它的颈根补了两枪,直到那具庞大的躯体彻底静止。
陈文从枯木后翻出来,走到近处踹了一脚鸟的肋骨。尸体纹丝不动。
"够劲,"他喘着气说,"比头一只疯多了。姚安你早说会引这么个玩意儿来啊。"
"说了。"南言从榕树上滑下来,落地无声,"你说'万一'的时候,我答过。"
"你那叫答?"陈文瞪眼,"你就说'一群不超过六只'——那叫答?"
周成阳走过来,掏出工具开始协助南言切割第二颗头颅。
"有效通讯,"他说,"结论上正确,语气有点冰冷,难以起到安抚作用。"
张乾揉着被碎石擦破的肩膀,龇牙:"没事儿,我大度,原谅他了。"
"又没问你!"陈文笑骂。
两颗头收入袋中,任务进度升至四成。南言重新封好保存袋,检查了一下猎刀刃口,发现边缘卷了几道细小的豁口。白角灰犀鸟的颈骨密度远超预料,切割比训练时用的冷冻标本费力得多。
"刀不行了,"他把猎刀递向周成阳,"帮我磨一下。"
周成阳接过去,从战术包侧面抽出一块便携式磨刀石和一小瓶润滑剂,开始仔细打磨。他的手法精细而缓慢,像在处理一枚精密探头。南言趁这个空当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洗手套上的粉色血迹。溪水凉得刺骨,流过指缝时带走一种微弱的腥甜。
陈文靠在枯木上,点了烟终于敢抽了。他猛吸一口,长长吐出去:"咱今儿能不能打完五只?照这效率,再搞三只也不是不可能吧。"
南言甩了甩手上的水:"不一定。前两只来得快是因为第一只的讯号恰好被附近个体接收到,但接下来的个体可能会因为前两声嘶叫和打斗声而避开这片区域。白角灰犀鸟的避害记忆能持续几个小时。"
"那你的意思是……换地方?"陈文问。
比回答先来的是巨大的爆炸声和凄厉的惨叫。
几只银白色的蜘蛛从他们对面的林子里冲了出来。
"艹,什么东西!"陈文脱口而出。
南言看到这东西时突然愣了一下,双目微瞪。而另外三人几乎是在蜘蛛出来的瞬间就转身冲了出去。
张乾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南言在原地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吓傻了,赶紧大吼一声试图让南言回魂:"姚安,跑啊!"
显然没什么作用。
因为南言还站着。
正当三人一咬牙打算冒死救一把新人的时候,南言终于动了——
蜘蛛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南言用力跳起,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跳到了近五米的高度。
蜘蛛从他身下疾驰而过的一瞬间,南言看到了坐在驾驶舱里的人——漂亮的蓝色眼睛翻出了巨大的白眼。
果然是玫瑰园的仿生机甲。
驾驶舱的舱门突然打开,一只钩爪伸出来牢牢抓住了南言。
南言稳稳落在了"蜘蛛"的背上。
前面的逃命三人组看得目瞪口呆。
八条腿还是比两条腿跑得快。
"蜘蛛"群眨眼间就追上了三人,南言蹲在蛛背抬手敲了敲。
"捞一把。"
"蜘蛛"嘴里伸出几只机械臂,把三人吊了起来。
"周成阳!把装甲车叫回来!"南言大喊,但"蜘蛛"移速太快,狂风呼啸,他也不确定周成阳听清没有。
好在周成阳也聪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第一时间就把在外围自动巡逻的装甲车召了回来。
一行人一路狂奔,朝着林子外逃窜。
"小姚啊,这什么情况?"张乾心有余悸地问,虽然人还被挂在机械臂上疯狂摇摆。
"蛇藤。"
一道冰冷的女声代替南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陈文一听,两只眼睛立马瞪大了。
"卧槽!蛇藤?!这东西不是稀奇得很吗?这林子才他妈的哪到哪儿啊!"
树木渐渐稀疏,全地形装甲车巨大的壳反射着天光,有些刺目。
陈文三人算是被暴力扔进装甲车的。一秒都不敢耽误,周成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驾驶位,把装甲车的动力拉到最大。
南言倒看起来波澜不惊的。
只不过他还在蛛背上,被人恶意扣留了。
驾驶舱的玻璃罩慢慢掀开,南言几乎是被揪着领子拽了进去。
然后"哐"的一声巨响,玻璃罩被恶狠狠地盖上,清楚地宣告着蜘蛛主人的心情。
南言自然地坐在副驾驶上,摘下了面罩和兜帽。
驾驶座上是一个白发蓝眸的女孩,容貌精致得像個洋娃娃。
"胆子挺大,红蛇果的任务都敢接。"南言不冷不热地评价道。
"要你管!"
"随口一句,别气,气大伤身。"
"你信不信老娘现在把你丢下去喂蛇藤!"
"无情无义的女人。"
叶柯雪快气炸了。
而始作俑者仍然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
更气了。
"阿雪,等会儿替我想套说辞混过去,我用的假身份。"
"死了就不用了!"
南言突然笑了出来。
小丫头还是关心他的。不枉这么多年同窗情谊。
不过现在还是逃命重要。
南言调整好座位,借着叶柯雪机甲里的潜望镜观察林子里的情况。
越看,脸色越青。
"你们把人老巢端了?!"
南言看着从林子各个方向探出来的黑色藤蔓,惊疑不定。
"谁知道那是棵母藤啊!"
叶柯雪又炸了。
"雪岭公主今天颜面尽毁。"
"我已经通知城防军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叶柯雪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带上了哭腔,"师兄说,他也要来。"
"我哥?"
南言顿时想跑,但以这机甲的速度,跳下去大概会摔成残废。
"滋滋——"
两道电流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男声传了出来。
"叶子,现在怎么办?蛇藤的速度比我们快!"
"弹药剩多少?"
"刚才在林子里消耗太大,弹药仓基本空了。"男声顿了一下又说道,"刚才是队长吗?我没眼花吧。"
"没有,不是,不要分心。"
然后叶柯雪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南言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动。
叶柯雪白了他一眼,继续驾驶着机甲飞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