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有人帮忙,军部暂时不会对这边有什么动作。”
“别东想西想,专心做任务。”
南述轻声安抚,语气带笑。
“有人帮忙?谁有这么大点能力?”南言疑惑,以南明山的风格,要做的事断没有让人半路截胡叫停的道理。
“这件事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总之之前告诉你的合作原因是真的,军部也通过了我的申请,目前我们做的都是合理合法的事情。”
“什么叫目前。”
南言冷冷反问。
毕竟,“目前”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危险。
“我们任务自由度较高,完成之后可以有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
“那跟违法乱纪有什么关系?”
见南言抓着不放,南述幽幽叹了口气,“老实”交代: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违不违法乱不乱纪好不好说。好好休息吧,还有好多事呢。”
说完南述就切断了通讯,大概是怕南言继续盘根究底。
谁会帮这个忙呢?
能做到的必然身居高位,又与南明山颇有渊源。
若是这样……
只能是那个女人了。
没想到南述居然去找了她。
她与南明山多年不曾有过联系,就私情而言,南述不希望他们有什么关联。
不过若是靠虹石施压,也未必做不成这些事。
算了。
想再多也没用,还不如按南述说的,好好休息,后半程还要轮班呢!
南言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叮——叮——”
南言的指环叫了起来,是他定的闹钟。
休息室里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猎鹰”的人。
陈文也在找了张空床正在睡,鼾声如雷。
南言赶忙关掉,环视一圈,还好没有人被吵醒,不然他罪过可就大了。
南言看了眼时间,已经夜里十二点。
好好睡了一觉,他现在倒是精神抖擞的。
正好换班,让别人来休息休息。
只有整个团队的精神状态良好,才能保证任务不出差错。
休息室外,周成阳和程宇杰正守在操作台前,盯着上面不断变化的各项数据。
“周成阳。”南言喊了声,“去休息会儿吧,我来换你。”
“行。”
周成阳也没有扭捏,应了一声,就进休息室补觉了。
等周成阳进去,程宇杰才小声抱怨。
“你怎么不叫我去休息,没人性!”
“那你现在滚进去,我不拦你。”
南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无情的男人!”
“哦。”
小蓝毛一开始只是习惯性的开个玩笑,结果又被南言的态度气得炸毛。
窗外树影婆娑,装甲车早已驶上旧时公路,正安安静静的向前飞驰。
一轮明月空悬,在一片默然的世间投下斑驳月影。
这里曾灯火璀璨,浸满人间烟火。
但如今,那些曾声名赫赫的高楼,也不过是飞禽走兽、树木花草的巢窠。入夜便只剩重重鬼影,在残垣断壁间叫嚣罢了。
方舟里没有那样广阔的天,也没有那般万家灯火,闲扯家常。
两人就这样看着厚重的装甲车沉沉驶过,路边的田野长起一人高的杂草,破朽的路灯老旧不堪,车辆带过的一阵风,引得它们嘎吱作响。
“以前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程宇杰突然问。
“书上不是说过吗?有霓虹灯市,有高楼林立,车流像一条长龙,在道路间蜿蜒,然后于深夜归为平静,又于清晨化为喧嚣。”
南言回想着教科书上的一字一句,但这些不足以构成那个他们不曾见过的时代。
“这窗外的东西,倒像是荒野。”
程宇杰双手搭在脑后,轻声感叹。
“废弃百年,自然是一片荒芜,而且这土里,应该还有不少陈尸。”
这些地方久无人至,还不知其中有多少【黑色年代】惨死的森森白骨。
“唉,你说,我们这次去长三角,能找到活人吗?”
程宇杰突然转过来目光灼灼的看向南言。
“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南言说得中立,但所谓可能性也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场搜救,已经数十年不曾有过回音了。
过去没有,之后也难有。
“唉。城市里盘踞着不少东西呢,这任务也算得上吃力不讨好了。”
“再怎么吃力不讨好也比你们上次捅了蛇藤的老巢好。”提起这事,南言顺嘴问了问当时情况,“你们怎么找到人家母藤的?”
“呃……”
“大概,就是我们接了个任务,去收集红蛇果。那时候我们刚毕业,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加上听说了你去银堡养病的消息,我们就想着接个难的,漂漂亮亮的完成了,好风风光光的去看你,那时候叶子情绪也不太好,所以脑子一热就上了。”
“但对红蛇果吧,我们基本就知道那些理论知识。没什么实际经验,采集的时候不小心惊动了母藤。”
“你也知道,红蛇果这东西关系蛇藤的繁衍,一颗母藤一辈子最多也就能长出两个,一醒来发现都被我们采走,母藤就急了,疯了一样的追着我们跑,好在临走前,玫瑰园一人送了我们一架防生机甲做毕业礼物,而且城方军来的也快,才让我们逃出生天。”
“不过没想到在林子里遇到你,虽然叶子当时说不是,但我们后来回去一想,越想越觉得就是你。看到你没有真的生病,我们都挺开心的。”
……
程宇杰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不仅讲了去执行任务时候的各种琐事,还朝着南言发闹骚,说着谁谁谁又做了什么蠢事,还说起叶柯雪刚毕业的时候老是失眠睡不着,大家还笑她是受虐狂,一天不被玫瑰园里那些变态训练折磨几顿就浑身不舒服。
南言就听着他天南海北的聊,时不时插两句开开玩笑。
也许是程宇杰的话,让他有所触动,他心里的那些层层堆叠起的堡垒有了门扉。
那些痛苦的,不甘的,被压抑着的情绪没有那么刺骨锥心了。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在训练场的日子,一群少年少女白天经历的高强度的学习和训练,夜幕降临时又趴在窗前看着凤凰城的圆月幻想外面的星空。
他们会聊起自己的愿望,聊起自己的梦想,然后大家笑着拥抱彼此,说未来要功成名就,幸福安康。
不过现在,少年是幻想的星空就在他们头顶,虽然今天很不幸的被云雾遮去了大半,虽然他们还在满身束缚,但无论如何,当下也是他们最自由的时刻。
“明早我们大概已经到长三角了,我希望有朝霞,听说海边看日出特别漂亮。”
“哪里敢往海边靠?虽然浅海没什么危险物种,但保不齐我们刚好运气不好见到远海来的那些东西呢。”
南言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更何况人就不能有点幻想吗?专扫别人雅兴!”
他们要去的避难所算是中国东部最大的,同时也是【黑色时代】全球最大的避难所。
执行搜救任务的人员第一次来到这个避难所的时候,这里其实还有不少居民。
作为一个依靠防空洞建立起来的超大型避难所,这里设施齐全,分工明确。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搜救人员都很惊讶,居然还有如此规模完整的群体组织。
收到消息,当时的城主就派出军队将他们都接到了凤凰城。
后来凤凰城又陆续在中国北部,中国南部和中国西部的许多避难所中都找到了幸存者。
在这样的一个年代,实属罕见。
有一段时间,这种奇迹还成了凤凰城里那些老东西的日常谈资。
不过并不是所有幸存者都愿意跟随军队来到凤凰城。那些不愿意来的人,凤凰城也没有强求,给他们检修设备,又留了些补给也算是仁至义尽。
后来凤凰城的搜救人员也曾再次到过这些地方,有的还有零星几个垂垂暮矣的老人,有的早已尘灰满积无人问津。
再到后来这些地方都没了人。
但凤凰城还是会照例去检修设备,更换补给。
希望像当年那样,再次找到在这里挣扎求生的人,然后给予他们一个安稳的落脚地。
装甲车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片庞大的废墟。
他们从荒原即将驶向那片枝蔓丛生的高楼,而此刻太阳正从天边升起,虽无漫天彩霞,但天与地的交界泛起了一片白光。
阳光缓缓勾勒出那些昔日繁华,又在天光倾泻时让人看清了它的颓芜。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南言总是会想起这幅画面。
像是宣告着所有繁华都将归于沉寂。
浮华的表象下不过是了无生机。
但是日出时,阳光不仅落于高楼,也照在了从这片钢铁森林中生长出的真正的绿意。
于是这片死寂中又有了草木葳蕤,庭花摇曳。
也许这也是天意。
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箴言。
或许在毁灭与绝望中,死地又翻出生机。
只要走过慢慢长夜,走过黎明之前那无尽的黑暗,日出之时,便能看到花繁木茂,感受到灰烬里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