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界最底层的一处神殿拐角处停下,那里坐落着一扇侧门,破败的铁门挂满了废旧的黑漆。原本以为那扇门后是萨曼莎居住的地方,但转角处一扇不起眼矮小的低门才是萨曼莎在天界居住的地方。门的高度足以让萨曼莎的个子通过,若是成年男人进到这里,要压低一些腰肢才能进去。
这里偏僻无人的确不会引人注目,萨曼莎进了那栋楼阁的低处矮门,轻轻的将门关严。屋子虽然狭小,但有着一张大床,床上的绒垫貌似是上一年天界年底夜宴留下来铺黄道十二宫座椅的毛绒毯子。虽说过了整整一年之久,以萨曼莎勤勤恳恳干净的性子,那毯子出奇的整洁,跟新的没什么两样。
屋内窄小,左墙是壁炉,右墙挂着厨具,可以生火烹饪煮饭。小小的一间房子灌溉了所有,地板距离床的高度很低,只有两三个脚腕那么高。整个地板铺满蜡黄色的短毛地毯,一到傍晚微凉十分,整间小屋的温度便会提升,暖洋洋舒服服的让人想一直待在这里。
婴儿被萨曼莎一直安放在此地,真如她所料,无一人可知。每到晨曦早会时间,便是萨曼莎劳作的时间,会奉好天界银河圣水供神明所用,她身为神女每天都要早起劳作。
天界的夜幕还未降临,这是只属于黎明的时期,曙光到来之际前最黑暗的时间,只有这个时候,才属于那些不被尊贵神明注目的底层黑暗者。例如往常一样,她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要早起离开这间小房子。只不过不一样的是,曾经小小婴儿的他躺在绒床之中,如今长大成人,这距离她捡到这婴儿那时候已经过了几百年了。
今日天还未亮,萨曼莎便穿好衣裙离开小屋,离别前她深深地在英帝拉的侧脸留下香甜一吻。英帝拉整个身躯白净光亮,甜蜜奶香遍布全身,那是来自萨曼莎,同样也是来自一位母亲。
英帝拉弯曲的发丝微长,他的身子高挑,但在这张大床上还是要弯起腰肢入眠。弯卷如同浪花般的发丝散在颈后,长长睫毛搭在眼下,嘴唇滋润发亮。一个深吻后,萨曼莎转身离去,她每一个动作都是轻的,轻的像挂在天边距离他们遥远的云一般。
离开那扇矮门,生锈的后铁门被她安抚无声死死的关严,随即她拿起挂在胸前的那把生了锈的铁钥匙,将那扇门悄无声息的锁了上。她将英帝拉保护得不被任何人发现,也只有她知道那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期望。
萨曼莎希望英帝拉以后的命运要比自己出彩万分,甚至达到高不可攀的程度。她将所有都给了英帝拉,就连这个纯洁孩童的名字也是萨曼莎想了好久才赠予他,成为像帝国英勇的统治者一般神圣。她每每漆黑早晨离开这间屋子,都会双手合上,合眼祈祷着她的孩子会平安无事。
英帝拉只有在晚上能看见他的“母亲”。因为在白日,神女都是要做着天界安排好的工作,这是神女必须完成的事情。如若英帝拉早上起的早些,也是会瞧见“母亲”萨曼莎离去的身影。他只觉得萨曼莎是自己的所有,是自己所有的依靠。
从他记事懂事起,萨曼莎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她也希望将所有的事毫无保留的全部告诉自己的孩子,因为隐瞒对于一个人来讲,一旦接受现实的那一天,就会发觉无比的残酷甚至想轻生。英帝拉不同在于他是无比的懂事,他爱萨曼莎的一切,因为萨曼莎给予他太多至高无上的爱了。
萨曼莎会向探阁借阅有关神明修习的书册,全部都给英帝拉学习,教导他如何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神。萨曼莎深知自己的孩子来自天界,理应是天界的神,他要做到神的第一步,就是要有资深的教导,这些萨曼莎自然而然全部都做到了。
英帝拉感激他的“母亲”,那是一个身份卑微的神女,用一己之力养大了一个从小将死的孩童。他虽不能踏出这间小屋半步,但他从未感到失魂落魄。因为他觉得和萨曼莎在一起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快乐的事情。
夜半十分,灯火阑珊的天界处处挥洒光明,只有坐落在此地矮小昏暗的那扇门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楚废旧铁门的颜色。
黑压压的四周包裹着疲惫灌满全身的萨曼莎,萨曼莎单手附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她呼吸厚重,宁静的四周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日子一天天过去,飞逝般的岁月从不留恋时光,不过眨眼间,孩子现如今长成比自己高一头半的成年人。萨曼莎犹豫了,她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好久。她想为英帝拉找寻后路,让他成为崇高的神,这是她必须迈出的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左胸内的心脏源源不断的跳动声。门后的英帝拉在等待着她的归来,萨曼莎咽了咽喉咙,摘下挂在脖子的那条项链,那枚钥匙被挂在她古铜项链上面。她随身携带,就连洗澡都不肯摘下,仿佛她离开了这间屋子,在别处陪伴她的只有那枚钥匙了,是她的全部。
“啪嗒——”一声,铁门被打开。萨曼莎匆匆进门反手关严,还未等她缓口气,身前便拥来英帝拉宽硕的胸膛,英帝拉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鼻息交换空气之间,高大的他吸食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只有萨曼莎特有的味道。他喜欢这个味道,自私的想把这些全都吸到肺腑里去。
温暖灌溉萨曼莎冰冷的身躯,从开门进来的那一刻,这间小屋的暖气扑面而来,将她整个身躯吹的酥麻麻的。
他的手掌很大,能把萨曼莎整个后脑勺挽住。萨曼莎微微合眼,仿佛一天劳累在此刻全部消散,只剩下英帝拉安逸的胸膛。
“帝拉...”萨曼莎还是最先开了口。
英帝拉闭眼,高挺的鼻子搭在她白皙的肩膀处:“我在的。”
“如果有一天,我要将你送出这里,去一个你更想去的地方,你会答应我吗。”萨曼莎两眼放空,两手附在英帝拉厚实的脊背处。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去哪里...都愿意。”英帝拉没有睁开眼睛,细细的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蜜醇香气息,他的手掌摸着她长长的发丝,自萨曼莎捡到英帝拉那时起,就从未修理过头发,如今长发不及腰,而是到了脚踝。
萨曼莎没有继续回复他,整个身子贴的更紧了。她自己明白太多了,即使是自己千分万分不想英帝拉离开自己,但这都是冥想空想罢了。她必须接受眼前的现实,也必须承受这些。
夜幕降临,黑色贯穿在这间小屋子,仅剩下一盏残蜡维持着小屋内昏暗的光。小屋没了光的庇护,变得冷清压抑。英帝拉挽着她的腰肢,二人躺在那柔软的床中,彼此握着对方的手,英帝拉在萨曼莎的身后,两手小心翼翼的抱着背对着他的萨曼莎,萨曼莎迟迟不肯入睡,死死的闭着双目,生怕这些漆黑映入她的双眸。
她两只手搭在英帝拉的小臂上,轻轻的亲吻他的肌肤。滋润的双唇试图安抚着自己的情绪,英帝拉弓着身躯抱着怀里的萨曼莎,两人侧躺在床中,聆听对方节奏分明的喘息声。
英帝拉吻过她的脊背,他的声音打乱了两人有条不絮的呼吸声:
“我爱你,萨曼莎...”
泪水还是从泪腺迸发了出来,只不过流出来的时候有些轻浮,悄无声息的溢出,流淌过她浓密的发丝,全部融在英帝拉的掌心。
萨曼莎两眼泛出泪花,她没有回头,强忍着才迟迟说出那句:“我也爱你,我的英帝拉。”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多么用力,用力到仅她一人所有。她也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爱从全部的母爱,变质沦陷为情人的爱恋,她知道这是上天在对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同样,英帝拉的爱何尝不是那般苦涩艰难。
……
次日,一场火势的蔓延,将英帝拉硬生生从睡梦中吵醒,浓烟滚烫,整间小屋承受不住这般烘烤,漆黑的烟全部从铁门底层的缝隙流入,直拥英帝拉的鼻腔。
被这大火折磨的难耐,英帝拉双手握紧,连连捶打那扇生锈的铁门。这番敲打过后,那扇门霎时被拆卸了下来,映入英帝拉眼帘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仰头女人,以及身后低首称臣的神女。
英帝拉耐不住火势,动身离开那间屋子,他不舍转头望着那间小屋逐渐被大火吞噬,他的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无比的酸痛。浓烟灌了整个嗓子气道,英帝拉两腿跪在地上,单手掩面轻咳。
面前那地位高贵的红唇女人好似见到了什么宝物,弯下腰来单手扶着他的下颚惊道:“怪不得将你藏的这么深,原来生的如此俊俏,怕是被她这胆大的神女一个人独吞了去!”
英帝拉别过脑袋,眉头微凛:“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耳光打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直冲上心头。那红唇女人身旁的一个小神女呵斥道:“狗东西,这是缪斯天神,你怎么如此潦草回话!”
缪斯单手掩面,挥手让她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唏嘘道:“但凡萨曼莎将你捡到转手交给我,我都不会斤斤计较,但现在不同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望着缪斯那张浅笑的双眸,英帝拉讲不出什么言语。
这时,身前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响,即使是身后大火蔓延爆裂声再大,英帝拉也知道身前那声音是来自萨曼莎。英帝拉利落起身势要冲过去,缪斯单手搭在他肩头重重的将他身子压了下去,面对眼前神力一身的缪斯,英帝拉渺小的如同沙粒。
“放开我!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他是被我挟持的,不关他事!!!”萨曼莎身后被两个神女控制,混乱之际,视线还是与英帝拉对了上。
“缪斯神明,萨曼莎已带到。”其中一个挟持萨曼莎的神女回到。
缪斯笑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那两个把持萨曼莎的神女这才惺惺放手,还恶狠狠的荡了一下手,萨曼莎顺着力道直接扑在地面,手掌皮肤擦破溢血。
缪斯两眼藏笑,随后续道:“罗安,你留下来。”身后的神女纷纷离去,罗安迟迟不敢转身。当然眼前的缪斯没有管她,自顾自的道:“多亏了罗安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这茫茫天界有这么出色的俊美男人。”
瘫跪在地上的萨曼莎横眼怒视一旁的罗安,悔恨道:“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罗安,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一直藏匿英帝拉在天界是定不会被人发觉,除非有人透露,但萨曼莎万万没有想到罗安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背对着她的罗安没有讲话,只是用力的握紧了拳头。
缪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威严四方的模样:“她得到的东西可多着呢,她现在可不是神女,我该叫她罗安天神,你说是吧罗安?哈哈哈哈哈哈。”
萨曼莎向前爬去,她的头颅放置在两手中间,屈服的将额头贴在地面,连连磕着脑袋,苦苦哀求道:“我求求您,我尊贵的缪斯主上,此事我一人所做,是我将这孩子从小诱骗来,是我的自私将这孩子关在此地一直抚养长大,都是我的过错,请求我的主,我尊贵的主上降罪于我,我一人承受所有的罪行!”
缪斯按着英帝拉肩头的手更加用力了,暗红的指甲深深扣在英帝拉的肩膀后处,她笑了一声:“你这谎话听的我差点信了,我还从未想将他施压罪刑,倒是你这番说辞下来...如你所愿,你会在炼狱承受你今后所有的罪行。”
听到这里,英帝拉直接起身逃脱缪斯按押的那只手,整个身子挡在萨曼莎的身前,两臂展开,怒视着眼前的缪斯。
这一举动下来,缪斯掩面大笑,泣不成声。这对面前的缪斯来讲无疑是多此一举,笑话一般的存在。身后的萨曼莎霎时抬首,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连忙拉扯英帝拉,大声喊道:“跪下!混蛋,快跪下来!”
这是英帝拉第一次听到萨曼莎如此称呼自己,他先是不顾一切回头望着眼下满脸挂泪的萨曼莎,随即一阵疼痛蔓延全身,缪斯一剑划开英帝拉的脊背,雪白的肌肤上划痕触目惊心,萨曼莎连连哀求。
缪斯反手将手里的神剑丢向身后焚烧成一片残败废墟灰烬的小屋,那间小屋连着一整栋楼阁,火势蔓延,那栋无辜的楼阁也被烧的一干二净。
缪斯先是擦了擦脸颊上被喷溅的血液,一脸无事的道:“只不过是划了个口子,看把你给心疼的,你放心,他以后跟着我比跟着你还要快乐。”
萨曼莎泪流满面,她两手安抚着满头溢汗的英帝拉,哭泣道:“我求求您,缪斯主上,不要杀了他,他可以做神,不要委屈了他,求您杀了我,我甘愿受罚,我自愿!!!”
英帝拉极力摇头,他的额头死死的贴在萨曼莎刚才磕出血的额头上。
缪斯嗤笑了一声:“我倒不用你这番说教我...”她随即大喊呵斥道:“萨曼莎神女因私藏挟持天界神明一事,触犯天界规矩。来人!将萨曼莎关进炼狱,终生不得释放!”
话音刚落,只见几名神兵从身后浮出,两手粗鄙拉扯萨曼莎的胳膊。因力气过大,英帝拉挽不住面前即将被带走的萨曼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只牵连的胳膊逐渐分离,英帝拉的眼角溢出两行泪水,他终于知道剜心剔骨的滋味如今是什么感觉了,他没有感受到脊背流淌鲜血的痛苦,只感觉那颗在体内跳动的心脏无比剧痛。
萨曼莎晶莹的泪滴似如银河水一般,滴滴流淌在白色理石之上。理石被泪滴晕染,圆状逐渐放大。她逐渐消失的身影随着身后那些燃烧的灰烬变得一干二净,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如今飘在哪里,只有空荡荡的云层浮在整个眼前。
那间屋子随着烈火消失在天界的角落,就像从来都没有在天界一样,就像那层云,从这边飘过来,又飘走,只是在这里短暂的停留,最后却连抓住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