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捷自从城郊回来后便卧床大病了一场,因而戏社里的大部分事由都压在庾稷身上。
“师姐今日好些了么?”庾稷推开门走进来在床沿坐下。
顾捷撑着坐起来倚在靠枕上,“好多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何来的辛不辛苦,这是我应当做的。”庾稷用碗里的调羹搅弄了下碗中的雪耳汤递给她,还有与顾捷开玩笑的心情,“若师姐觉着对不起我,那就尽快好起来。师姐快好起来帮帮我,您知道的,我最不爱看账本了。”
“好好好,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练戏练得不好,被师傅打罚后连着数日高烧不退那回么?”
庾稷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当然记得,那时候连师傅都被吓了一跳,几天几夜夜不能寐在师姐床前,和我交替守着师姐直到烧退……宁清师兄那更是一着急什么条件都许给师姐了。”
“是了是了,就这一回。”顾捷垂眸看着那个汤碗,虚弱地扯出一抹笑,“阿稷别担心,我为着你,为着师傅临终前的托付,为着这梨园,我也得好起来。”
“这几日,清廷警卫厅的人还来得那么频繁么?”顾捷一边喝着手中的东西,一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正色问道。
“嗯。”庾稷点点头承认了,话又在嘴边转了一回,“不过不要紧,我还应付得来。”
“你房里那个堀室来的那些人……”顾捷顿了顿,接着说道:“带头的那个是之前给师傅送药的吧?看起来年纪轻轻,却跟手眼通天似的。”
在那群权贵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时,还能做出此番事业的一群人,可不就是手眼通天?
那手眼通天的人身上倒是有种不知名的魅力,勾着引得班子里的几个更小的孩子和几个年长的武生,冒着风声鹤唳的危险处境悄摸着割了自己的长发。
庾稷抻着头也想不明白明康身上到底是有什么魅力引得这么多人追随,但他也不过问。身逢乱世,那些孩子那些武生身处梨园行当能苟全性命已属实不易,他是知道的。
即使他从不过问那些学生的活动,但夜深人静时,堀室里压抑着的争论声、印刷机的嗡鸣声常常总是隔着柴门传到他的耳朵里头。有时他会故意留些茶点茶水在外间,次日总会发现东西不见了。
李文的政治嗅觉倒是灵敏,反倒是率先发问要不要稍微拦着些的时候,庾稷反而是摆了摆手,表示不必。
庾稷虽不赞成那些孩子去参与这项事业,但他也不会拦着,只不过梨园明面上还是不要跟革命党有太多牵扯的好。
近几个月,衙门和警卫厅的探子来了一波又一波,单靠他们那群革命党去尽力周旋也是独木难支,届时他才会出手将一些痕迹一一抹平。
庾稷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再深入的话……
只不过,真正让庾稷卷得更深的是之前的某个雨夜。
他的那台戏散场后回到房里卸去铅华,瓢泼大雨恰在此时倾泻而来,雨水打在窗户上打得啪啪作响,狂风呼啸而过,堀室的柴门嘎吱作响,门扉后传来一声闷响,血腥味从堀室往上传来。
庾稷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出事了!
他手上的动作加快,连桌上的首饰都没规整好,便急匆匆地重新打了一盆水,回到屋里把屋门锁上放下盆子后连忙赶过去。
他赶过去时,只见明康倚在门边,眼镜镜片碎了一地,眼角被碎掉的镜片割了几道淌血的伤疤,黑色的学生装被血浸湿得颜色又加深了。
“遇上暗桩了……”明康眼皮微睁看着来人,气息微弱:“是我疏忽大意,抱歉了,庾老板,连累你了。”
庾稷的眼神巡视明康身后那条路尽头的另一扇门后将注意力转回到明康身上,而后抿唇一言不发,朝他伸手,二话不说将他半背半抱地抬回自己的房里。
庾稷学唱戏这么多年身上总有些明伤暗疾的,自然学过一些医术,仔细地替他清理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明康眼周的伤口被清理敷上药后,那双幽深的蓝色眼睛才被完全显露出来,只不过眼周除去伤口后有些泛红,瞧起来莫不可怜。
庾稷替他清理别处的伤口时,明康一直盯着他,目光炯炯,神色复杂。
“庾老板为何救我?”
“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庾稷剪下包扎棉布的最后一刀,“我虽说不上是君子,但至少我做不得小人。”
“可我是乱党。”
“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受伤的傻子。”庾稷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更何况,整个国家都沦落到这般田地,我认识的乱党指不定还比你多,现如今还能在乎什么乱党不乱党的?”
明康笑了,牵动伤口又皱起眉。庾稷拿了帕子伸手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两人皆是一怔。
养伤期间,明康常在庾稷的房里看书。
有时候庾稷处理遏云社的一些事宜,他会拿着一本书倚在椅子上,将头偏向庾稷的方向,看着庾稷持着毛笔一一批复核对账本。
有时候庾稷练唱,他也会放下书凝神静静地听着,在戏曲唱演到**时,明康还会情不自禁地鼓了几下掌。
庾稷一开始也不是很适应,但也逐渐习惯了明康的存在。
“庾老板的戏唱的不止是男欢女爱,还有求而不得的执念。”明康又重述了他之前的看法,正色看向他,“不是么?”
李文抬手敲了敲门,“庾先生,该去陈先生那处了。”
“知道了,这就来。”庾稷眼皮跳了跳,神色晦暗,却没有应答明康的话,而且朝他微微颔首,随后便换下戏服卸下铅华簪钗,去陈漱房里照料。
“阿稷是否有些烦心事?”陈漱倒是看得出来庾稷心中藏着事,但陈漱因着身体虚弱也没有太多心神去刨根挖底地问。
“没有,师傅多虑了。”庾稷也是个一棒子打不出声的锯嘴葫芦,基本上被问询也不会主动开口,只是用几不可见的幅度轻微摇了摇头岔开这个话题,捻出一些他处理的梨园事宜,“师傅,您听听看我这样处理好么?”
陈漱沉思半晌给了答复:“不必担心,你处理得很好。”
“那就好。”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庾稷看着倚在床边陷入睡眠的陈漱拧了拧眉头,扶着他躺下,而后吹灭房间的蜡烛,将床边桌上放着的瓷碗调羹带走。
庾稷走出房间以后将手上的盘子交给管事,轻声道:“师傅已经睡了,走吧。”
陈漱这场病来势汹汹,问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用了西洋的特效药,但也仅仅好了几日,又接着反复。
那些大夫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意思是大概就在这几个月了。
庾稷回到房中,见到明康还未休息,心中不免有些诧异,“怎的还不睡?”
明康似乎是忘了他方才撩起的话头,反而问道:“陈先生如何了?”
庾稷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回答道:“师傅的病状情况不是很好。”
“那些药呢?”明康脱口而出。
“大夫说……太迟了。”庾稷的声音凝滞了些,“你这几日应当与你那个党派的党内人士联系上了吧?”
“对。”
“什么时候走?”
“就明天。”
“怎么这么急?”
“庾老板,这是……在留我么?”
“不是,你的伤应当再静养些时日的。”
“慢不得,我再多留些时日,你们暴露的风险就越大。”明康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更何况,庾老板也知道此事慢不得,早一刻钟能改变的事情便不同了。”
庾稷也不再多言留他,“既如此,那明先生保重。”
“会的,我还想着下次再听庾老板登台唱一曲呢。”
庾稷略微卸下心防,“怎的?明先生养伤的这些时日还未听够么?”
明康轻声回答:“听不够的,听不够的。”
庾稷也软和下了语气,许下承诺:“有缘的话,我替你留着上等雅座。”
明康戏谑道:“那庾老板可别反悔。”
庾稷盯着他半晌,久到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似的,才启唇说道:“我还是懂一诺千金的道理,只是明先生……敢应诺么?”
“那是自然,你放心,我这条命金贵得很,断然是不可能这么容易丧命的。”明康听得出言外之意,“只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庾稷:“何事?”
“庾老板觉得我们现如今是什么关系?”
庾稷疑惑地看着他,将话题反推了回去:“嗯?在你看来呢?”
明康说话的语气倒不像一开始那般底气十足:“我认为我们是朋友。”
庾稷默认了,接着问道:“所以呢?”
“那以后别再叫我明先生了。”明康眸子里的光彩因着他没有否认“噌”的一下亮了起来,“我字‘袀澂’,以后唤我‘袀澂’可好?我长辈亲友就是这般唤我的。”
“好,袀澂。”庾稷微微颔首,“我字‘执徽’。”
次日,明康的人连带着庾稷托付给他送给张宁清的信和行李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他还没到来前一般。
在宣统三年年末,明康看完庾稷那最后一声落幕,向他使了使眼色,悄声无息隐没在人群中往梨园后院走去,倒是轻车熟路地在堀室里等着。
庾稷回到房中洗去铅华,换了身衣裳,不急不缓地往堀室走去,直到明康看到才停下,施施然落座。
明康直截了当直入主题问道:“你可知清廷近日购枪是为了镇压保定兵变?”
“我知道。”庾稷递给他一颗小小的蜡丸,“这份名单给你。”
明康匆忙地握住那枚蜡丸,一时不察竟也握住了他的指尖,“这份名单的这些人是?”
庾稷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指尖,“是进步新兵将领的名单。”
“你?怎么找到的?”
庾稷苦笑,承认得干脆:“你们算得上是手眼通天不错,连洋人的使馆都混得进去。但北京城,我可比你们要熟悉多了。”
明康抬眸凝望:“执徽,你是不是……?”
庾稷打断他的话:“不是。”
“执徽,你本可不必卷入如此之深的。”
“或许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情比明哲保身更重要些。”庾稷淡然一笑,也不解释自己的改变。
明康沙哑着开口道别:“执徽,我得走了,去一趟南方,把这份名单带过去。”
“你就不用多加查证?不怕我骗你么?”
“不必了,”明康轻笑,浓郁幽深的蓝色眸子里像闪着万千星辰,“执徽,我信你的。”
“袀澂,”庾稷唤住他,“保重,多谢了。”
“嗯。”明康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点了点头嗫嚅着回应,随后打开堀室的另一道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庾稷听后淡然一笑并不否认,其间桎梏待日后再与师姐一一详细说明。
“北京城如今风云诡谲,他能不顾自身的人身安危,躲过那么多戒严搜查把药带进来已实属不易,阿稷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阿姐,那是自然,我省得的。”庾稷一一答应着。
“阿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庾稷瞧得出顾捷脸上的倦意,接过她手中已经见底的汤碗站起身。
“庾先生,您快去前头瞧瞧吧!”李文焦急着跑来禀报。
自从陈漱过世后,身处牢狱的东家在陈漱过世不超过半个月的日子里半夜自戕离世。
据警卫厅里头的狱警所言,东家走得惨烈,在死前毫无半分异常,待到天亮之时才被巡视换班的狱警发现,他手腕处被自己咬破,肉都被咬下来一块,伤口狰狞,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整张床。
明康倒是用信纸送来东家死前留下的遗言:“自我之后,还有后来者。”
庾稷一时被震动得不知该如何出声。
师傅走了,为着心里头的那一口气、为着那个理想耗干心血而死;东家谢雁秋更是死得惨烈,在察觉到业已暴露之时,将自己当做铺路的废子决然切断与革命党中人的联系,短短几日被捕入狱,在得知好友已然离世的情况下,了却自己的生命为理想殉道。
公道真理,这四个字仿佛印证他们二人的一生,这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至此,遏云社中的一切事宜暂且都担在庾稷和顾捷身上,只不过顾捷这一月病得不轻,所以一切事宜都由庾稷一个人来处理。
而李文也不再在人前叫他“阿稷”了,反而是像唤他师傅和东家一般喊他“庾先生”。
庾稷将托盘递给身旁的小厮,打发了他去厨房,“出了什么事?又闹起来了?”
“清廷的皇帝老儿宣布退位了,现在一伙子割了辫子的兵朝咱们这来说是要搜捕那些遗老遗少。”
“真正的斗争要开始了。”庾稷暗叹一声,“真正的斗争还在后头呢。李伯,吩咐下去吧,如今正是改朝换代、多事之秋,让大伙都警醒些,没什么事儿就别往外走了。”
一边上班摸鱼一边写,下班躺了又爬起来接着写。结果发现我毕设初稿还没写好,本鸽子真的一点存粮都没有了,这周一起实习的搭子还被优化了,害怕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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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