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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托付

明康开口道:“你师姐……”

“放心,我师姐是自己人,信得过,她有分寸。”庾稷瞥了他一眼,开口之后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的语气:“更何况她只知道你我是朋友。”

庾稷掸了掸手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堀室。”

明康亦步亦趋地缀在他身后,踌躇着一言不发。

庾稷带着他来到装着衣裳首饰的箱子旁边,将几个箱子挪开而后拿出一把钥匙,解开昨日添上去的锁头,拉开木板。

“当心脚下,下边有些暗。”庾稷踏上蜿蜒向下的楼梯,摸着黑熟练地摸索着把堀室里头的灯打开。

堀室里泛出一层淡淡的暖黄的光晕,这下边倒不是明康想象中扬起沙尘的土屋,反而是被打磨得坚固的几面石壁围成一间不大不小的小屋子,然而这间小屋子却不是完全封闭的,反倒内嵌着一条延伸着向外的路。

明康瞄了一眼那条路,随口问道:“那条路是通向哪儿?”

遏云社坐落在东交民巷与外国人租界的交界处,每日来往的商客洋人络绎不绝,正是个安插钉子的好来处,只不过……那条路……

“是东交民巷一家糕点铺子的库房。”庾稷睨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难道说你们难不成没调查过?”

明康道:“调查过,但有所怀疑罢了。”

“明先生既然心怀疑虑,又为何要找上我同我合作?”庾稷闻言反倒是露出少年气的一面,略微有些幼稚地同他较劲,冷哼一声。

“因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明康察言观色的本领称得上是一流,温和地说道:“更因为,是你。”

庾稷被他这话吓得调整着桌上的油印机的指尖一抖沾上了几处墨色:“你说什么?”

明康递上一块被叠得方正的手帕接着说道:“因为你的戏。”

“哦。”庾稷伸手接过随意地擦了擦指尖的油印,开口调笑道:“难不成明先生看过?”

“看过。”明康褐色的长睫颤了颤,接过庾稷的话头顺带接手了油印机的调试,“庾先生的戏同别人的不一样。”

“哦?有何不一样?”

“庾先生的戏唱的不止是男欢女爱,还有求而不得的执念。”明康调试好油印机后郑重地说道。

庾稷和明康的心跳响彻在忽明忽暗的灯光和油印机嘎吱作响的罅隙里,仿佛两颗心脏在此时同频共振剧烈地跳动,呼吸在这时也急促紊乱。但他们的心跳一振一振的,振得他们似乎呼吸在某一瞬间同步了。

可庾稷却还是一副吃定了秤砣不松口的模样,但他的气息业已没能被轻松地掩饰住,心虚却又渴盼地失了分寸,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明先生才看过几场戏,就这么言之凿凿?

我不过是这北京城中一个普通的戏子罢了,学的戏本子是前朝旧事,唱的自然是男欢女爱,演的自然也是悲欢离合。

至于旁人能从这戏里看出什么,便不干我的事儿了。只是……明先生的中学学得不错,可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明康不带嘲讽低低地笑了一声,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掩饰,也没去拆穿,反而是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道:“庾先生很好。”

这样就很好了。

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都默契无声地停留在这一瞬。两人默契地不去挑破这一个呼之欲出得薄如蝉翼的真相,双双在即将触破真相前点到则止。

庾稷也没能想到竟然能有人同他默契到这般地步。

一次、两次是偶然,那第三次呢?第三次则是必然的宿命了。

“明先生也很好。”庾稷随口应付完,把被掌心捂得发热的钥匙推到明康跟前,“堀室的钥匙给你,别忘了你所说的。”

“在下猜测,庾先生应该需要这些。”明康接过钥匙后,从自己手边的布包里取出被油纸包裹着的装着西式的药片的药盒,双手奉上,“这些药物便是谢礼。”

庾稷闻言一怔,盯着明康手上的包裹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拆开那个包裹,方方正正的药盒垒成一座小山丘。

庾稷倒是自学过一些西学,自然认得出盒子上的外文,立马又将油纸盖上,“你怎么知道?”

陈漱的病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除非依赖洋人的特效药才能有所缓解,但仅仅也是缓解。

庾稷张了张口,沉吟着开口,声音晦涩:“多谢了。”

“庾先生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明康摇了摇头,又做出了帮他瞒着外人的允诺:“我什么都不知道。”

庾稷不免有些失神,“你……”

你知道也无妨。

“嗯?”

明康这才回过神,道了谢:“罢了,总归是谢谢你。”

一两个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快得像是张宁清一个月后搭着往南下去的火车一样在烟囱“呜呜呜”的叫唤声中逐渐消失在眼前,快得哪怕是旁人口中的洋人研制的特效药依旧是杯水车薪一般挡不住陈漱日益衰败的身体。

陈漱从瘦骨嶙峋病得形销骨立,匆匆地将各项事宜托付给庾稷之后,从勉力撑着坐在椅子上处理遏云社的事情到终日躺在床上汤药不断,鲜活的生命消逝的速度快得就如同这冬日暖阳一般来去匆匆。

在两个月后的某一日,陈漱的病像是好了一般,手持书卷坐在椅子上,微笑着朝庾稷和顾捷颔首,如同这屋里即将破寒而出、含苞待放却被折下来插在花瓶里的梅花枝一样。

庾稷和顾捷都端着托盘走进屋里,一人手中端着汤药,另一人抱着浆洗好晾干了的衣裳,瞧见这一幕倒是悲从心起,在双方的眼中都看出一股绝望般的沉寂。

陈漱似是没有察觉到,笑意吟吟地喊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两个徒儿,“你们两个怎么杵在那儿不过来?”

庾稷和顾捷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端着汤药缀在顾捷后头。

顾捷将衣裳放在桌上,轻轻地拭着他衣裳的温度指责道:“外边已经开始下雪了,这天忒冷了,师傅起身看书怎么不多披件衣裳?”

庾稷也将手上的托盘放下,把炉子生得更旺一些。顾捷则走进内室将被披在横杆上的外衣取下抱着,然后走出内室展开披在陈漱身上。

陈漱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很冷,没关系。”

顾捷直到前几日才得知陈漱的病情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连着数日心绪不宁,此时又被他掌心的温度一冰,温热的心同时就像坠到冰湖里一般,舌尖打颤,“尽管不是很冷,师傅还是要多注意身子。”

“我心中有数。”陈漱看得出来顾捷已经知晓此事,倒也有种尘埃落地的踏实。他朝她微微颔首,深深地喘着气,开口问庾稷道:“宁清来信了么?”

庾稷端起汤药,“师傅先喝完药,徒儿就把信里的内容念给您听。”

陈漱拭了一下被装着汤药的碗,那温度从指尖慢慢传开,他盯着那碗药似乎是心中有数,“给我吧。”

庾稷将瓷碗递上,而后从素袍里找出那封从南边来的信,拿着被捂得温热的信纸,又烫得他指尖发热、心里发疼。

那封信上透着笔墨早已干涸的字寄托了对未来不少的期冀,又带着些许对亲朋师友的思念和羞怯。

陈漱一边喝着药一边听着点点头,直到信末张宁清那句叩问远在千里之外的亲朋师友是否安好,让陈漱怔愣了良久,最后开口一一悉数交代自己的后事道:“阿稷阿捷,我死之后,暂不发丧。至于将我葬在哪儿,就把我火化后葬在城郊西南处的树下吧……

我们这辈子师徒的缘分眼瞧着就到这里了,我苟延残喘至今不得不走,也拜托你们送我一场归途吧,就当做是全了为师和你们的师徒情谊……

北京局势紧张,遏云社已经太过显眼了,不宜多生事端。

我很抱歉,东家也很抱歉,真的对不住啊,把这个担子压在你们这两个孩子身上。遏云社的老师傅们都会帮你们的,遏云社就托付于你们,希望来日你们姐弟二人能够守望相助,撑起遏云社。”

庾稷默默接过汤碗放在桌上,“徒儿谨遵师傅教诲。”

“我自然是放心你的。那些药片来之不易,别浪费在我身上了。”陈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是抚过一般,侧身对顾捷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捷,我最是放心不下你的。你和宁清的性子都太过刚强、太过刚烈了,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你要记着——‘过刚易折’这个道理。

有些时候,你要谋定而后动,切不可因为一时的意气就莽撞地做决定,多听听阿稷的劝,之后再去抉择做或者不做。”

顾捷点点头:“徒儿明白。”

陈漱欣慰含笑,“那就好。”

陈漱的病情在这番回光返照的谈话之后急转直下,竟在年关前十来天便彻底阖上了双眼,连这个年头都没能捱过去、撑过去。

在陈漱过身后,顾捷和庾稷依着陈漱的遗言,在半夜将他火化掉捡拾起他的骨灰,趁着年后城中较为松懈的戒严,将他安葬在城郊西南处的一树还被冰雪覆盖着的残柳下。

“师姐,残阳西斜,夜间的路不好走,我们该回去了。待日后局势和缓了,我们再来给师傅立碑。”庾稷轻轻地摁了摁顾捷的肩膀,惊觉顾捷悲伤过度到身形竟然业已瘦削到这般地步了。

“我知道。”顾捷生生停下脚步,含泪望向那棵残柳,“阿稷,就让我……让我再看这最后一眼。”

一边挤地铁一边码字,晚高峰的地铁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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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