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被接通,程恪臣的嗓音混着背景里呼啸的风声,有些沙哑:“我现在在你学校门口。”
“那么早!”赵桦烟有些意外,她小小惊讶了声,接着佯装自然地问,“来干嘛呢。”
那头的人似乎别过头咳嗽一声,再开口时,嗓音清晰不少:“来接你。”
“赶紧。”像是知道她性子,他解释,“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一听这,赵桦烟就来了精神,她这人就这样,如果是闲事或者出游,她定是要找借口推辞,但若是对方有请求,需要她的地方,她一贯心软,很有责任。
眼下听着程恪臣的语气也不作假,赵桦烟加快脚下的步伐。
走的途中她看一眼手机屏幕,程恪臣没挂电话。
这人……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上扬,快速靠近手机说了句挂了,也不等那头说话就关闭手机,然后小步跑起来。
又是周末,又是早上七点过,学校周边没什么人。
赵桦烟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程恪臣,他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站在树下,整个人身姿挺拔又随意,侧颜轮廓清晰而帅气。
他大概后脑勺长眼,也向这边扭头望过来。
赵桦烟伸手挠了下眼皮,放慢步子,站到这人跟前,神色正经:“什么忙?”
程恪臣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双眼,盯着她道:“没打扰你吧?”
他心情不错。
赵桦烟挑了下眉,要笑不笑的样子,开玩笑:“还在梦里和周公约会呢,现在美梦没了。”
程恪臣打的车在路边停下,他示意赵桦烟往前面走,自己则稍微落后点位置跟着,嘴里说道:“这个忙只能你帮,理解下。”
赵桦烟听着他的语气里有浅浅的笑意,自己心情也好。
准确的说,自从不帮范青艺她姐追人后,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和程恪臣的相处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这种不用思考太多,不用考虑其他因素的感觉,的确更适合她这种想在一段关系里偷懒的人。
当下见程恪臣这么说,她话也渐渐多起来,忍不住开始问:“什么忙?”
赵桦烟打开车门坐进去,抬头看向跟着坐进后座的程恪臣笑道,“看看我这能人能不能解决了。”
程恪臣关上车门,杂音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车子驰骋向前,程恪臣往后靠着椅背闭上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桦烟并不为难人:“行吧。”
在路上也就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赵桦烟一下车,冷不丁地与马路对面硕大的电影院来了个对视。
她满腹不解,程恪臣抬下巴示意:“走。”
赵桦烟到了里面,坐上三排中间的位置,怀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哪怕到此刻,她依旧还有些不可置信:“你说的忙就是来陪你看电影?”
上午的人次不多,空大的影院内,没见着几个人。
程恪臣那家伙稳稳地承接住她的目光,面不红心不跳,对着赵桦烟点头:“是啊。”
还是那副慢悠悠懒洋洋的语态。
既来之即安之,赵桦烟假装叹一口气,抓起一把爆米花丢嘴里:“行吧。”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暴富了?”
程恪臣没吃:“不暴富也能请你看电影。”
“那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啊?”赵桦烟没多想。
程恪臣没立即回复,他瞥了眼旁边的人。
黑色墨镜几乎遮去她的大半张脸,迎着前面照过来的影光,下巴小巧,脖子细腻白皙。
眼睛盯着前面看,看得还挺认真。
他移开眼,半扬了下眉,表情颇有点耐人寻味,语气却淡:“今天周末。”
这并非是个冷笑话,只是经他说出来,赵桦烟觉得好笑,所以她就哼笑了声。
安静十分钟后,她听到身侧的人问:“这个电影好看吗?”
赵桦烟点头:“好看的,眼光不错。”
程恪臣:“你夸人有点恶心。”
两人互怼惯了,赵桦烟也不在意,乐呵道:“你是真装。”
“明明心里都要高兴死了吧。”她一副体贴的口吻,“我就不戳穿你了。”
程恪臣往她那边偏头:“这还叫没戳穿啊。”
逗他是真有意思,赵桦烟笑着往前面躲。
总之看电影很开心。
看完电影,两人又去电玩城里狂玩了几个小时。
以前见过但没玩过,以前没见过也没玩过的,今天,赵桦烟在程恪臣的带领下,全都玩了一遍。
吃过中午饭后,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赵桦烟当时以为,他们今天的出游就到此为止了,该回去了,但没有。
下午他们去逛了动物园,玩了河上木筏,一直到日落西山,傍晚时分,两人才往一个餐馆的包厢里去坐下歇息。
赵桦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全没有任何顾虑地将所有好奇的东西给玩个遍。
她现在身体是有些累的状态,但精神还在亢奋,亢奋到在看见服务员拿进来一个蛋糕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服务员出去,她缓缓直起身体,双手搓了搓脸,脑子疯狂转,想起今天的日期,再联系起今天程恪臣做的种种行为。
她有些不是很相信,想开口问程恪臣,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
心跳短短几秒之间攀升到峰值,赵桦烟喉咙发紧,虽然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但表情已经有些僵硬不自然了,目光无意识地看着程恪臣给蛋糕上插满蜡烛,又拿打火机点燃。
微弱的热量袭上赵桦烟的脸庞,她嘶了声,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佯装镇定地问:“你这是给你过生日啊?”
“哎哟,你说这,”说到这,她语气为难不好意思,“也没提前说,就也没给你准备礼物啥的。”
赵桦烟话音刚落,就见灯下还站着的人嘴角上扬点弧度,揶揄得明显:“蛋糕中间大大的数字你是看不见。”
“我以前说你蠢,你还不承认。”这一次的笑容大了些。
赵桦烟没怎么被人这么对待过,也很少幻想会有人这么对待她,主要是她其实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的。
而这种准备没啥好感动的,但真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心里一点触动都没有,那是纯纯骗自己。
她呼出一口气。
“干嘛呢?”程恪臣瞅人,“你要敢矫情,蛋糕就不能吃了。”
赵桦烟别扭复杂的心情这才稍稍好一些,瞧着程恪臣手里在捣鼓生日帽,清清嗓子道:“那个就算了吧,我不用。”
然而程恪臣没听她的,拆开后,径直往她头上一放,也不随便,倒是认真抠好了。
紧接着他就去把灯关了,然后来到赵桦烟身边坐下。
虽然没过过生日,但还是看过,知道一些流程,如果赵桦烟没记错的话,接下来就该到唱生日歌的环节了。
想到这里,赵桦烟心里不由开始期待,又隐隐觉得程恪臣那么要面子,应该不会唱。
她按耐不住心思,悄悄地往旁边瞅,才发现程恪臣掏出了手机,页面显然是音乐软件。
明白了他意思,赵桦烟开始“恃宠而骄”:“你不给我唱吗?”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程恪臣无语的表情:“你觉得我会唱吗?”
赵桦烟压压嘴角:“会的吧,来之前没学吗?”
程恪臣:“我是学渣。”
“好吧。”赵桦烟脸上假装自己没有失望,“这样也很好了。”
程恪臣敛下眸,手指在播放键徘徊,半晌还是说了句:“这歌我唱不出口。”
赵桦烟笑出声:“好了,跟你开玩笑的,别说你,我也唱不出口。”
说完她又想说手机也不必放了,她没那么讲究,结果程恪臣的手机就自发歌唱起来了。
包厢内两人沉默半分钟,还是都没绷住,音乐就关了。
程恪臣揣好手机,说:“许愿会吧?”
赵桦烟嘁了声,实际上还是老老实实闭上眼许愿。
等许完她睁开眼,把蜡烛吹掉,那人问:“你许了什么愿?”
赵桦烟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在那之后没多久就放寒假,两人一起回了津市,过年前夕,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屋前屋后都是积雪。
高阳明的父母带着他来串门,大人都在客厅闲聊,赵桦烟以自己闲着无聊,跟着范阿姨进了厨房切水果,程恪臣和高阳明在楼上。
范阿姨切好一部分装好盘递给了她,说:“先给楼上你哥他们送去吧,待会儿我去送给先生他们。”
说着她笑着靠近小声道,“我知道你怕一群大人们逗你,和你说话。”
赵桦烟感激地看了眼范姨,语气轻快地哎了声接过果盘,转身往楼上走去。
只是走到拐角处,突然听到客厅中的几人提到了自己名字,赵桦烟下意识站住。
高母说:“以前虽然听你们口中提过,但今天人我才算是第一次见着。”
她对着陈松梅二人竖大拇指,表情欣赏,“瞧着是个好孩子,我听高阳明那小子说过,说是成绩还很好呢。”
没等陈松梅说什么,程博宇率先高兴道:“是啊,人又乖又懂事,勤快刻苦,很棒的孩子。”
高母应和道:“所以说你俩现在就是享福,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简直不要太美满。”
她有些羡慕打趣的口吻,“你说这样的好差事怎么没落到我身上呢,哎。”
高母只有高阳明这一子,不是她不愿意再生,而是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育,而她和陈松梅一样,没生孩子前,都一直想要个女儿。
后来生出来的虽然是个儿子,但高母倒是没怎么想,反正是她孩子,她就疼着,爱着。
而陈松梅不同,生下程恪臣,得知他的性别是男性的时候,她的心理已经开始产生变化,一直到程恪臣上五年级那年以惊人的天赋解出了奥数难题,一举成为众人热捧高赞的存在,这段母女关系开始走下坡路。
高母一直不理解这个朋友的做法和想法,她劝过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后来为了所谓的友谊着想,且看程恪臣那孩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独立,便就没在朋友的耳边唠叨。
如今瞧着她家庭关系挺和睦,还收养了个女孩子,她打从心底为这个朋友开心,话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她开玩笑:“这以后啊,等他们长大,可要准备两桩婚事,这彩礼,嫁妆,你可得提前备着了。”
哪怕这种时候,陈松梅脸上的表情好似都是严肃的,永远学不会放松般,语气也没什么起伏:“那些事还早,现在不用担心。”
高母嘿了声:“我看某人也就嘴巴上说说,私底下怕是早已有准备了。”
陈松梅语气仍旧:“你别管。”
“是啊,我不管,这不是我操心的事。”高母乐于逗她,“不如你把桦烟许配给阳明,当我的儿媳吧,我稀罕她。”
陈松梅面部表情有了变化,感觉瞬间额头多了些黑线,语气也有些沉:“别开玩笑了。”
“看来你也很稀罕她呢,”高母笑呵呵,“也罢,毕竟你当初多么希望有个女儿,现下也算是如了愿,不得当个宝贝看着。”
陈松梅面色没缓,程博宇出来打缓和牌,替自己妻子解释道:“她就是嘴硬心软,你知道的,虽然表面看不出来,心里其实把那孩子也当自己的了。”
陈松梅瞥过去一个眼神:“别说话。”
高母笑声不收着,偌大的客厅都是她那有些豪迈的笑。
其他人可能被感染,也在笑,但站在楼梯拐角将众人一系列话听清楚的赵桦烟从头凉到脚。
她知道从返回程家那一刻开始,束缚的脚链便已经戴上,摘下它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么久来,也一直试图欺骗自己,不去想而已。
事实,现实却是明晃晃的摆在那里的。
有些大山可以越过,聪明努力的赵桦烟心里有数,而她与程恪臣,与程家之间的存在的一些大山,赵桦烟却没有勇气。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耳边突然有人声响起,赵桦烟吓了一跳,她转身,发现是程恪臣。
不知道他何时来的,有没有听见那些话,如果听到又会怎么想。但是他这一句没有由来的话,以及有些下压的眼神,让赵桦烟不得不多想。
她移开眼,说:“挺好的。”
后面两年也许是赵桦烟学业紧张,借口假期打暑假工没回来,程恪臣忙着搞工作室也没时间,总之,那天之后的两年,他们见面吃饭的机会很少。
两人都像是做出了相同的决定,距离保持得当,很少过界。
但其实他们并没有刻意说过什么,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到自己领域,做好自己分内事。
其关系的发展过程丝滑到赵桦烟觉得自己还停留在以前,时间似乎没有带走什么。
然而除夕夜那天,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绽放的烟花声,她不知不觉中有些走神。
直到程博宇唤她几次,她才回过神啊了声。
程叔神色关切:“桦烟,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赵桦烟余光里,程恪臣没有朝她这边看过来,像是并不关注。
就是这一瞬间,她初尝舌尖泛苦的滋味,一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吐露了句:“我在想喝醉是什么感觉。”
程博宇放下心,哈哈了两声,隔空下意识伸出胳膊想摸她的头,伸到半空又有些尴尬的收回去,想了想说:
“酒可不是好东西,喝醉更不好受,桦烟呐,除非是迫不得已的情况,千万不要沾惹酒精,喝多会上瘾的。”
赵桦烟听得心不在焉,面上一副受教的乖孩子样:“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