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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记得你

玉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云黎的视力竟真的有了起色。

那天清晨,她坐在窗边,指尖刚触到画布,忽然瞥见一缕光——不是往日模糊的白,而是带着暖意的黄,像初春的阳光落在宣纸上。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咚咚”地跳,几乎要撞碎胸腔。窗外的玉兰树影影绰绰,竟能看出枝桠的轮廓了,那些簇拥的花苞,像缀在枝头的星子,虽然依旧朦胧,却真实得让她想哭。

陈康送粥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窗外出神,眼泪无声地淌。“怎么了?”他慌忙放下保温桶,伸手想擦她的泪,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瞬间。

云黎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水的琉璃:“陈康,我好像……能看见一点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棉絮,半天只挤出一句:“真的?”

她用力点头,指着窗外:“你看,那树……我能看见枝桠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晨光里,玉兰树的枝桠舒展着,像无数双托举的手。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头,肩膀剧烈地抖。不是哭,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那天之后,陈康请的专家每周都来。云黎的视力一点点好转,从模糊的光影,到能看清陈康的眉眼,再到能分辨颜料管上的标签。她重新拿起画笔时,指尖抖得厉害,颜料在画布上洇开一小团蓝,像天空落在了纸上。陈康就坐在旁边看,不说话,只是目光黏在她身上,像要把这几年亏欠的时光,都一点点补回来。

他不再提过去的错,只是笨拙地学着照顾她。给她削苹果时,果皮总是断成一截截;炖鸡汤时,忘了放盐,却记得她不爱吃葱,仔细地把葱段都挑出来。云黎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偶尔会笑,笑完了,眼眶却红了。

院子里的玉兰落了又开,云黎的画渐渐有了生气。她画重新抽芽的玉兰,画雨后的青石板路,画陈康坐在竹椅上打盹的样子——他的眉峰比从前柔和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去海边。”陈康给她披上披肩,声音里带着憧憬,“就去我们第一次去的那片海,我给你拍好多照片,你画下来,好不好?”

云黎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轻轻“嗯”了一声。风穿过院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应和这迟到了太久的约定。她以为,那些蚀骨的疼,终于要被岁月磨平了;以为那些被风雪掩埋的希望,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

她正在画一幅夕阳,笔尖刚点上最后一抹橙红,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画笔“啪”地掉在地上,颜料溅在洁白的画布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血花。

陈康冲进画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蜷缩在画架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眼睛半睁着,望着那幅未完成的夕阳,里面盛着她来不及说出口的眷恋。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小镇的宁静,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刚刚暖起来的日子。抢救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陈康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他想不通,明明医生说病情在好转,明明她能看见阳光了,明明他们约好了要去海边……怎么会这样?

医生出来时,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她的器官衰竭得太快,是突发性的……”

后面的话,陈康听不清了。他踉跄着冲进病房,云黎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沾着一点橙红的颜料,那是她没画完的夕阳。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握着画笔、为他洗衣做饭、在无数个夜晚独自颤抖的手,此刻冷得像冰。“黎黎,”他哽咽着,声音碎成了渣,“我们不是说好要去海边吗?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玉兰枝桠,像谁在低声哭泣。

云黎下葬那天,下着小雨。陈康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墓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雨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把那幅未完成的夕阳画,轻轻放在墓碑前,颜料早已干透,那抹橙红在雨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怎么会这样?”他对着冰冷的墓碑,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明一切都好了……都要好起来了,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们?”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墓碑上的名字,也冲刷着他眼里最后一点光。

云黎走后,陈康留在了小镇。他守着那栋老宅,守着院子里的玉兰树,像守着一个随时会碎的梦。他把云黎的画都挂在墙上,每天都擦拭一遍,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她的脸颊。他学会了做她爱吃的南瓜粥,虽然常常忘了放盐;学会了辨认那些颜料的名字,虽然再也没人听他念起。

镇上的人说,陈先生是个怪人。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玉兰树下,对着空气说话,有时笑,有时哭。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都摇头,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像在找什么。

日子一年年过去,玉兰花开了又落,陈康的头发渐渐白了。他开始忘事,有时候刚放下的茶杯,转身就忘了放在哪里;有时候走到院门口,却想不起自己要去做什么。

有一天,林薇来看他,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着玉兰花瓣,像个孩子。“陈康,”林薇走过去,声音发颤,“你还记得我吗?”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眼里像蒙了一层雾:“你是谁?我在等黎黎……她去买糖葫芦了,让我在这里等她。”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忘了她,忘了云黎已经走了,忘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却唯独记得,很多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让他在玉兰树下等她买糖葫芦的午后。

医生说,他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记忆像被潮水一点点卷走,只剩下些零碎的、最温暖的片段。

他常常坐在画室里,对着云黎的画发呆,嘴里喃喃着:“黎黎,你画的夕阳……真好看。”

有时候,他会拿起画笔,笨拙地在纸上涂抹,画一团模糊的橙红,像谁的衣角,像天边的晚霞。画完了,他就笑,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黎黎,你看……我也会画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幅幼稚的画上,也落在他空茫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眼睛里。

院子里的玉兰树又开花了,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雪。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记得,云黎是怎么走的;不会记得那些深夜的痛哭,那些对着墓碑的质问;不会记得“怎么会这样”的绝望。

他只记得,有个叫云黎的姑娘,喜欢在玉兰树下画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着阳光。

他会一直等下去,在这满院的花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或许,是老天给他的,最残忍的温柔。

——全文完

宝宝们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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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