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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兰花…开了

开春的时候,云黎的视力突然坏得厉害。

那天她正在画一幅玉兰,笔尖刚触到画布,眼前的花瓣突然就散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像被揉皱的纸。她慌了,手一抖,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像朵难看的疤。她扶着画架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连近处的窗框都在晃,像隔着一层水。

林薇赶来时,她正坐在地上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抽噎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雨打湿的鸟。画具散了一地,那幅被墨汁毁了的玉兰躺在脚边,惨兮兮的。

“我看不见了……薇薇,我画不了了……”她抓住林薇的手,指尖冰凉,抖得厉害,“医生说……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瞎的……,呜呜呜……怎么办,我好害怕……”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蹲下来,把云黎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不怕,有我呢,我们去看最好的医生,肯定能好的……”话没说完,自己的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云黎的头发上,温温的。

去了好多家医院,答案都差不多。“视神经受损严重,只能尽量维持,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医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云黎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听着听着,就不抖了,也不哭了,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白墙,像尊瓷娃娃。

她开始很少出门。白天把自己关在画室,摸着那些熟悉的颜料管,闭着眼回忆它们的颜色。朱砂是暖的,花青是冷的,藤黄带着点甜……晚上就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或者雨声,一夜一夜地熬。

林薇怕她憋出病来,天天来陪她。给她读新闻,读小说,读那些从前她们一起追过的诗集。读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云黎突然说:“薇薇,我想回趟老家。”

云黎的老家在江南,一个临水的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还有一棵很老的玉兰树,就在她家老宅的院子里。她小时候总爱在树下画画,画玉兰花开,画流水潺潺,画爷爷坐在竹椅上喝茶的样子。

林薇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要陪她。云黎摇摇头:“我想自己回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

回老家的火车要坐一夜。云黎靠窗坐着,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串断了线的珠子。她闭着眼,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煤烟味,听到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跟着爷爷坐火车去赶集,爷爷总会买一串糖葫芦给她,酸得她眯起眼,爷爷就笑,胡子蹭得她脸痒痒的。

天亮时到了小镇。下了火车,走在青石板路上,脚底下“哒哒”的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混着泥土和花草的香。她凭着记忆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那棵玉兰树。

树比她记忆里更粗了,枝桠伸得老高,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老宅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石板缝里钻出几棵蒲公英,白绒绒的。

她走到玉兰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上还有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黎”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摸到。那时候她总说:“这是我的树。”爷爷就笑:“是是是,我们黎黎的树。”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蹲在树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想爷爷了,想那个总爱给她买糖葫芦的老人,想那个不管她画得多难看都夸她“我们黎黎最棒”的老人。她也想从前的自己,那个眼睛亮亮的,握着画笔就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了,她才慢慢站起来。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她在老宅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她会摸着墙走到院子里,坐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听鸟叫,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下午就坐在窗边,摸着那些旧画具,凭着感觉画画。她看不见颜色,就用手摸颜料的质地,凭着记忆调。画出来的画歪歪扭扭的,颜色也常常不对,像小孩子的涂鸦,可她还是画,一天一天地画。

有天傍晚,她正在屋里摸一张旧素描,是她小时候画的爷爷。突然听到院门口有动静,她愣了一下,问:“谁啊?”

没人回答。只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停在门口。

她心里一紧,摸索着站起来,想去开灯。手还没碰到开关,就听到一个声音,哑得厉害,像蒙了层灰:“黎黎,是我。”

陈康?!

云黎的身体僵住了,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冻住了。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素描,指节发白。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我找了你很久。”陈康的声音就在身后,很近,带着点喘,“林薇……林薇告诉我你在这里。”

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叔叔……后事都办好了?”过了很久,云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陈康的声音低了下去,“都办好了。”

又是沉默。云黎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疲惫和……愧疚的味道。

“你的眼睛……”他终于还是问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疼。

云黎的手紧了紧,那张素描的纸边硌得她手心发疼。“老样子。”她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带了医生来。”陈康说,“是国外很有名的专家,他说……也许还有希望。”

云黎猛地转过身,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不用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决,“陈康,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黎黎……”

“你走吧。”她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不是吗……”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些,带着犹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哭腔,“我知道我混蛋,我不该……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离开你。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瞎……”

“那又怎么样?”云黎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现在来对我好,是为了赎罪吗?陈康,你的赎罪,我不要!我不需要!”

“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看不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抱着我爷爷的素描哭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被风吹的叶子,“你现在来关心我,有什么用?能让我的眼睛好起来吗?能让我爷爷活过来吗?”

“不能……”陈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我知道不能……可我想试试,黎黎,让我试试,好不好?就当……就当可怜我……”

可怜?云黎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可怜他?谁可怜她呢?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拿着报告单哭的她,那个摸着画具害怕得发抖的她,那个在这老宅里,一个人摸着黑暗画画的她……谁来可怜她?

“我不可怜你。”她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像冰,“陈康,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听到他叹了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气,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出了院子,没了声息。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了。

云黎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她走到窗边,摸着窗沿坐下来,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光落在院子里,玉兰树的影子像个沉默的巨人。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下雪天,陈康站在宿舍楼下,捧着一束红玫瑰,笑得像个傻子。“下雪天送玫瑰,代表一生一世。”他说。

她想对他说,骗子。可张开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哽咽。

第二天早上,云黎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走到院子里,刚坐下,就看到石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她愣了一下,摸索着打开,里面是小米粥,温温的,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她摸了摸,是他的字迹,她认得。上面只有一行字:“粥是温的,趁热喝。我在镇上住,有事……叫我。”

云黎看着那张纸条,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可那碗小米粥,她却没扔。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淡,没什么味道,可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咸咸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康真的没走。他就在镇上住了下来,租了个小院子,离她不远。他不常来,只是每天早上,会把温热的粥放在石桌上,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南瓜粥,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偶尔,他会送来一些药,放在窗台上,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用法用量,字很大,她能摸着看清。

云黎从没主动找过他,也没再赶他走。她就那么默许了他的存在,像默许院子里的杂草,像默许天上的月亮。

有天下午,她正在屋里画画,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停下笔,问:“谁啊?”

“是我。”是陈康的声音,“玉兰……好像要开花了。”

云黎愣了一下,摸索着走到院子里。陈康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玉兰树下。她伸出手,摸到了枝桠上小小的花苞,硬硬的,带着点湿意。

“真的……要开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嗯。”陈康的声音就在耳边,暖暖的,“快了,再等几天,就全开了。”

她仰起头,虽然看不见,却能想象出满树洁白的样子。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雪一样。

“小时候,我总在这树下画画。”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爷爷说,我画的玉兰,有灵性。”

“现在也有。”陈康说,声音很轻,“你画的所有画,都有灵性。”

云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画出那么多好看的画,现在却连颜色都分不清了。

“我画不了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认命的绝望,“我看不见了,陈康。我画不了了……”

“能画的。”陈康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很暖,带着点薄茧,“看不见,我们就用心画。你说,我来画。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云黎的手一颤,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他的掌心很暖,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传过来,一点点流进心里,融化了那些积了很久的冰。

她没有说话,眼泪却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春天的雨,轻轻落在心上,带着点疼,也带着点……久违的湿意。

玉兰花开的那天,云黎的眼睛突然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光了。

陈康扶着她走到院子里,她能看到一团团朦胧的白,在枝头晃动,像云,像雪。风一吹,有花瓣落在她手上,软软的,带着点香。

“看到了吗?”陈康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云黎点点头,眼泪掉在花瓣上,晶莹剔透的。“看到了。”她轻声说,“看到了……”

看到了玉兰花开,看到了春天,也看到了……那个站在花树下的人,模糊的影子里,藏着她曾经失去,也或许……还能重新拥有的,一点点光。

虽然前路依旧模糊,虽然伤痛还在心里,可此刻,阳光正好,花香正好,身边的人,也正好。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在失去中得到,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在眼泪里,慢慢学会珍惜。

那些曾经让她哭到喘不过气的过往,终有一天,会变成她生命里的一道疤,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疼了。而那些陪着她走过黑暗的人,那些在她看不见时,为她点亮一盏灯的人,会成为她往后余生里,最暖的光。

云黎抬起头,朝着那团朦胧的白,笑了。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