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劭没想到会在这样的语境下听她提起陈冽。
她的神情轻松、自然,甚至是愉悦。
表演,一个他完全进入不了的场域。
他的妻子在这里毫不避讳地合作且欣赏着另一个男人。
他怔愣的时间太久,温侈察觉不对劲,抬眼,疑惑看他:“老公?”
“以前没听你提过这个人。”蒋劭低下头,从盘子里夹起一条小鱼,筷子一错,夹断鱼头,“你们关系很好?”
“我之前没和你提过他?”温侈想了想,发现还真想不起来那时每晚跟蒋劭打视频电话时都说了些什么,她补充道,“去年很出圈的那个疯批皇子就是他演的。他最近太火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代拍,开拍的时候,对面山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也是开眼了。不过他人挺好,我们在剧组相处也挺融洽的。”
“这么红啊……他多大了?”
“还不到30吧。虽然年轻,但演技很不错,人也挺沉稳的。哪怕没他戏,他都会认真看其他人表演,还跟我请教过一些表演上的问题,很好学,而且红了也还能踏踏实实扎在剧组,真挺厉害的。”
温侈从来不吝啬对同行表示欣赏,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冽和她还有相似之处。
一些好演员的表演她自己也会反反复复看,去对比同样情节她会怎么表演,人家的表演比她好在哪里,为什么会更受观众认可。陈冽也是这样。
她很享受表演和表演带给她的巨大成就感,但在家里她一般不会和家人聊这些。隔行如隔山,她聊得兴致勃勃,家里人听得兴味索然也挺没意思的。
蒋劭呼吸微滞,感觉快喘不过气了,捏着筷子的骨节越发的白,语气倒是仍旧随意,“他成家了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们这圈子里三十岁前结婚的人都是凤毛麟角。”
“倒也是。”
蒋劭突然放下筷子起身,端起水杯往饮水机旁走去。他弯腰,长长的手指按下开关,背对着温侈,用略带调侃的语气问:“阿侈,你有后悔过这么早结婚吗?”
温侈诧异扭头看他,“当然没有,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又不是买股票还能看涨跌。”
“要是晚几年,在圈里认识更多人,你应该会找到跟你更有共同话题的……”说到这,蒋劭喉头突然发哽,像吸进一团柳絮,咽不下,吐不出,他撑着墙剧烈咳嗽了起来。
温侈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了。
她大大方方提起陈冽,就是想告诉他,她跟陈冽就是同事,她欣赏陈冽的工作态度,了解也就仅此而已了。没想到反而让他乱七八糟想得更多了。
温侈起身走到蒋劭身后,伸手先端起了他接好的那杯水,在他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蒋劭抬手推了下,因咳嗽眼底泛起了些许湿意,有些狼狈,喉咙依旧不舒服得紧,他声音发哑:“我待会喝。”
温侈没勉强,收回了杯子。
她拎着杯子站在蒋劭面前,望着他眼睛说:“阿劭,你觉得我会把我用过的杯子递给同事用吗?”
蒋劭微怔。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不为他的猜忌而恼怒生气,她也不直白点出那让人难堪的人性弱点。她站在那,用行动告诉他——蒋劭,我跟你才是一个杯子的人。
蒋劭闭眼,长长深呼吸一次,再睁眼,他放低声音,“抱歉,我……”
温侈随手将杯子放在台面上,她176的身高,不用仰头也能很容易地和蒋劭对视,“不用道歉,阿劭,我说过的,如果我们之间总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道歉,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身高189的蒋劭此刻像只颓丧的大金毛,灰头土脸地站在她面前。
温侈怎么会生气呢?她只会觉得这个因在乎她而患得患失的男人可怜又可爱。
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他指腹的笔茧,温声道:“阿劭,我说过,你跟我来鱼州,我不会让你后悔。”
“我没有后悔过,”蒋劭张开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轻轻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刻也没有。”
温侈当然知道他没有,也不会有。
从他说,他愿意跟她来鱼州时,她就会让来鱼州成为他人生里最正确的决定。
三年时间,他迅速从实习律师到执业律师再到如今准律所合伙人,以每年创收数百万的成绩,无可非议地走完了别人近十三年的路,每一步都顺得不可思议。
行业内无不夸赞他后生可畏、年少有为。
这其中有他的努力,也有温侈借力释放出去的一些信号。但后者温侈不会让他知道。
她的确是裴家人。从她“开智”开始,她就对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东西都持审视态度。
五岁时候,在没有任何大人暗示情况下,她就从蛛丝马迹怀疑起自己并非爸妈的亲生孩子。
在她隐秘地探查和大人对小孩全然不设防的情况下,她找到了一些证明,确定了她的判断不是一个小孩的胡思乱想。但她也没打算跟大人摊牌,她只是需要掌控“真相”,她不喜欢被人隐瞒的感觉,但“真相”不会左右他们在她心里就是她爸妈的“事实”。
十五岁那年,爸妈和她坦白了她的身世。
早就知晓一些真相的温侈也就没有被打得措手不及。只是缺失的另一部分真相,倒令她有些意外。
她其实是京州裴家的女儿,因意外丢失,后辗转进了鱼州的福利院,被温月圆夫妇领养回家中。如今裴家找到她了,想要把她接回去……
如果裴家没有找上门来,温侈想,她爸妈大概会一辈子都藏好这个秘密,直到带进坟墓。
这就够了。
他们舍出了真心,她就会让他们的真心决不错付。
刻在血脉里的疑心病让她决不会轻易相信另一个人。但只要做了选择,她也决不左摇右摆,患得患失。因为她会让一切客观都在她可控的范围里。
钱、前程、真心、爱。
她会给出对方需要的一切,前提是,别想抛弃她,别想背叛她。
什么旺不旺的?她就是身边人的风水。
谁对她豁出真心,她就能让谁顺风顺水。谁让她不舒服,她就能让他再也别舒服。
裴淞有句话说得很正确,她的确是天生的演员。无论是电视剧本,还是人生这个剧本,她都演得很好。
她自适应的演技能让周围的一切都按照她想要的发展着,这很好。
她弯着眉眼笑,下巴垫在蒋劭肩膀上,搂紧他的腰,玩笑地哄道:“老公,你很好,我暂时没有打算换掉你的打算,不用这么有危机感的。”
“嗯?什么叫暂时?”蒋劭掐住她两腮轻轻捏了捏。
温侈手指落在他手腕上,摩挲着他性感的腕骨,“地球46亿年,人的一辈子也只是‘暂时’。人类在‘暂时’里相识、相爱,我也在‘暂时’里爱着你。”
她的声音极尽温柔,像海妖引诱迷路的旅人。
蒋劭心暖成一片,“这个‘暂时’是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呢?”
“那我们就要‘暂时’爱一辈子。”他反握住她牵着他的小拇指,晃了晃,认真看入她的眼睛,“拉钩上吊,不许变,一百年。”
太幼稚了这人,温侈笑得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几天后,经纪人谈好了合同,端午节前,温侈飞去京州的经纪公司和《匿藏》的出品方签了三方协议。
温侈是在京州上的大学,毕业后很多朋友都留京,只有她毫不犹豫地回了鱼州。这次来京州,她顺便联系了几个大学时候比较要好的朋友聚一聚。
下午签完合同,温侈就直奔下一场饭局。
饭店包间,她一进门,还没扫完坐在圆桌旁的众人,就被人跳起来一把抱住,按着脸一顿狂揉,“温侈!!你这个背叛组织的叛徒!!”
“快来快来!都来按住她!严刑拷打!”
一瞬间五六只手伸了过来,在她脸上各种又揉又掐。
温侈快笑软了,艰难把被摁住的脑袋拔出来,“我怎么你们了?”
“说好了每年最少聚一次,去年你已经放了我们一次鸽子了!!”
温侈大笑,“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补回来了吗。”
“大家今天都敞开了吃啊!必须把这个温小侈给我吃穷了!不破产不准她走!”
“行行行,没把我吃破产,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温侈反手把包间门一关,“都别走了!”
有朋友笑道:“靳瑗,你这是坑温侈呢,还是坑我们呢?”
“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一帮老友毫无形象包袱地笑闹起来。
他们这包间没叫服务生留在里面,只上菜时候进来一下人。
朋友自然地接过温侈的包放休息区沙发上,问她:“最近怎么样啊?我看到你那个新剧宣传了,是这个月刚拍完吗?”
温侈在主位坐下,接过朋友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就月初杀青的。你们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挺好,我这个月有巡回演出,你们谁有空的,一定得来现场给我送花啊!”搞音乐剧的一个朋友先说。
“我也马上要进组了,拍一个校园剧。哎,咱也是老黄瓜刷绿漆,二十多岁又梦回高中了。”
大家七嘴八舌,没一个闲的。今天能聚齐,真是不容易。
温侈大学时候人缘就特别好,同性朋友、异性朋友一大箩筐,现在咖位又大,这才能毕业后一说聚聚,在京的老同学无论男女都立马一呼百应。
今天这临时一聚就喊来了十几个人。
“都还单身吧?没人要回去陪对象吧?那今天都必须敞开了喝啊!”
“咱们里面可有一个组织的‘叛徒’!”
“温侈不算,她虽然英年早婚,但她家属不在这边,不喝也得喝!”
温侈拿起了手机,笑说:“喝归喝,我得跟家属报备一下。”
“我去,没搞错吧?我们温姐还是个夫管严!”
“心理委员,我不得劲啊!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一句,咱们班的男同学差在哪儿啊?”一个男生扯着嗓子抗议起来。
“是啊!”
温侈毫不留情,“从脸到个头到内涵,全输了。”
旁边同学大笑,“现在都知道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吧?”
“说实话,”嘴上说着说实话,其实还是开玩笑,温侈假作正经道,“我高考624,艺考全国第一,怎么也不能找个比我差的吧?你们在座的谁不是我的手下败将?我老公好歹是B**学院的,正儿八经的高考700分,以后生个小孩只继承我俩智商,好歹学习不用操心吧?”
“行,这太有说服力了。”
“温姐,你想得也太远了吧?当时谈的时候就是冲着人家智商去的吧?”
“还没见过姐夫哥,大学霸不能戴瓶底厚的眼镜吧?”这是对温侈有好感的人正酸溜溜。
温侈一律打发,“去去去。”
“温姐,采访你一下,现在在圈里看过那么多帅哥,有没有后悔过结婚太早了?”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敲着碗筷道:“哎!说心里话,说心里话!你家的又不在,必须说真话啊!”
又是这个问题。老公得哄着,鬼才哄他们。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谁上班会喜欢上同事?你们太扯了!”温侈一脸嫌弃。
“那我能问问,既然是真爱,结婚也有几年了吧?为什么一直不办婚礼呢?”有人举着个勺子怼到温侈嘴边。
“不办婚礼是我的决定,原本打算旅行结婚的,太忙了,以后再说。”
领完证没多久温侈就进组了,连蜜月的事都一再推迟。这事温侈其实有点对不住蒋劭,婚后她能分给他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了。
“那我再问问,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吵过架吗?”
“从来没有。”
“真的假的?!”
面对质疑,温侈无奈:“他真挺好的,性格没得说,这么多年我俩没红过脸。反正我是不可能找圈里人的,谁愿意看自己老公跟别的女人拍吻戏?我没那么大胸襟。既然从素人里面选,当然要选支优质股。”
“天呐,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人摸了摸胳膊。
“心理委员,有一个词可叫‘秀分快’,在我们这一帮单身的面前这么秀,太过分了吧?”
温侈抓起面前的纸巾丟过去,“是你们先问的!”
“哈哈哈哈……你们也赶紧接个什么夫妻综艺吧,别光喂我们吃狗粮,也喂喂全国观众呗。”
“他有他的工作,职业性质不一样,没必要。”说着,温侈小发雷霆了,“而且我们同学聚会,老提别人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帮人,真欠呐!”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老朋友聚会,聊得开心了,少不了喝点酒。温侈人缘又好,喝了至少一瓶半的干红,最后散场的时候她从脸到脖颈一片都红了。
大家都多少喝了点,不是准备打车就是准备叫代驾。温侈蹭了顺路的同学车回酒店。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到酒店时,温侈的醉意也多少醒了几分,没让人再送她上楼,她打发了老同学后便自己坐电梯上去了。
周围一安静下来,酒意又上来了。
温侈抱着胳膊站在电梯角落,靠着电梯壁,用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挡着脸,侧着脑袋抵着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
电梯从地下上到一楼,停了一下。
温侈困得紧,睁不开眼,脑袋忽然往一旁倒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接住了她的脑袋。
温侈蓦地惊醒了,“不好意思……”
熟悉声音带着愠怒响起,“醉醺醺的,就让你一个人这么回酒店,那个人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小小剧透一下,侈侈是天蝎座,蒋劭是处女座。
这可真是太棒了
感谢“星海横流”“养乐多”“如果”“哇哦我的天呐~”“时七”“书奕爱看书QvQ”宝宝们的营养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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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