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饭后一同来到周淑念家。
他们被引到客厅处,坐在沙发上,温念江听着尹赫川和周淑念交谈,自己的脑袋完全放了空。
他盯着周淑念的眉眼看了很久,越发觉得她的眉眼间那股从容不迫的神态很像白夫人。
他想到母亲,笨拙地藏不住泪,假装揉眼睛想要把眼泪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手上一片湿润。
“小江,你怎么了?”周淑念似是关切地朝他看过来。
温念江窘迫地低下头,双手捂着脸,摇头说:“迷眼睛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从客厅出去,左转直走就看到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一楼也有洗手间吗?”
周淑念摊开双手:“当然。”
“为什么上次玲玲带我去二楼的洗手间?”温念江心里想着,没有问出来,直奔洗手间走去。
他拿水抹了把脸,撑着洗手台缓缓深呼吸,直到心情平和后才走出去。
周淑念他们见温念江回来了,一齐站起身,说:“小江,走吧,我带你去见温伯伯。”
温念江没想到这么迅速,他看了尹赫川一眼,没有再多问,应道:“好。”
他们再次进入电梯,到二楼后,跟着周淑念走到一间屋子前,周淑念打开门刚要进去,尹赫川拉住她的胳膊,说:“让念哥自己去吧。”
周淑念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尹赫川又道:“有关合作的事,我们进一步详谈。”周淑念这才应道:“好的呀。”
她对温念江说:“小江,你进去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
尹赫川拉着周淑念走了,温念江站在门口犹豫了大半天,才下定决心推开那扇门。
当年温天城被送进精神病院重症区后,除了警察允许外是不准探望的,算来,他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了。
他和温天城的感情并不算深,从小到大,他并没有在温天城身上感受到过父爱的存在,也没有仰仗过对方什么,九岁那年他母亲去世,两年后温天城就疯了,他学习好,学校免除学费,但生活开销只能他自己解决。
他那时还算童工,走到哪里都没人敢要,每天跟着菜市场卖海鲜的刘阿姨一起出摊,帮她搬运货物,作为回报,刘阿姨会分给他一点钱,还有再放一天就会坏掉的海鲜。
一开始,他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不满,后来渐渐就习惯了,直到温天城把赵承风推下天台的那天,他心里只剩下绝望和隐隐约约的恨意。
这七年,他心里自然是有怨的。
他带上门,缓缓挪着步子,只觉得脚下像被拴个铁球,越发沉重。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就不要再来问我!”
温念江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停下脚步,接着慢慢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消瘦的背影,睡衣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睡裤和拖鞋间露出的一段极细的脚腕。
“除非你再让我见琳琳一面,否则你问我什么我都不再回答了!”
那声“爸”堵在温念江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温天城见没人搭话,回过头,看到来人后,那双像快燃尽的灯笼芯一般空旷的眼睛重新亮起光彩,嘴唇颤巍巍的,几次想张口,重又合上。
温念江简直快认不出眼前人,对方肤色死白,眼窝凹陷,脸上爬满了许多褐色的斑点,发如雪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一阵风就能把他骨头吹散架。
这幅模样,和他记忆中怎么都对不上,他跑了两步,跪倒在他面前,喉咙里的那个字眼终于顺畅地吐露出来:“爸!”
温天城抬起像枯树枝一般的胳膊,用那双形如鸡爪的手缓缓抚上温念江的脸颊,肩膀颤抖着,“乖儿子,爸爸对不起你,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温念江感受到脸上粗糙的质感一下下地划过,忍不住抽泣,“我这些年没去看您,您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怕你在这世上形只影单,遇到难题没人给你出谋划策,遇到事情没人给你撑腰。”
温念江压抑着喉间的异物感,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也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了。”
温天城略一诧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月前,就在这里,我听到了您和淑念姐的谈话。”
温天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释怀地笑了,“好,你和淑念相认了,从此以后即使没有我,你也有其他家人做伴了。”
“我和她并没有相认。”
“那……你是想先和你亲生父亲见一面?”温天城嘴抿成一条线,表情有些复杂。
“不。”温念江说,“我打算断绝这里的一切联系,回北京。”
温天城又沉默了,大脑迟钝般缓缓地抚摸他的发顶,喃喃道:“也好,也好。”
温念江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说:“爸,赵叔叔还活着。”
温天城手上一顿,猛地低头去看他,激动地手掌都在抖,“你……亲眼见到了么?”
温念江点头肯定,“您告诉我那天发生的经过好吗?”
“我有些忘了。”温天城拿拳头敲着脑袋,痛苦地回忆着,“我只记得我当时发病,独自上了天台,不过你在楼下喊我时,我已经清醒过来了,正要回去的时候,从那扇小铁门出来一个人,是赵承风。”
他又重重地敲击了两下脑袋,“我只在自然界强者捕食弱者时才见过那样的表情,阴险,狡诈,不知餍足,他呵呵冷笑,手上拿着一把实心的铁棒,我吓得连连后退,背心抵住天台边缘时,我问他:‘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他说:‘没时间了,解决了你再去解决你儿子。’,说完直直朝我奔过来,我肩膀挨了一棒,抓住铁棒的另一端,转身将他压在天台边缘,他姿势不便,棍子被我夺走扔了出去,随后一道亮光闪过,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看就要朝我刺来,我当时神志算不上清醒,情急之下拖着他的腿将他整个人掀翻过去,接着,你就上来了。”
温念江每听一句,眉头皱得越深一分。
原因呢?动机呢?他们当时一个毫无威胁,一个疯疯癫癫,他们何以要下死手?
温念江一时之间想不通,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又听温天城忽然说:“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叫宋贤的朋友?”
温念江无力地点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对,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的老板。”
“那就对了,你以后务必离他远些。”
“为什么?”
“那天我无意间听到他和淑念的对话,开始淑念平静地问:‘侬撒意思?’,回头那小伙子撒娇似的说:‘妹妹,对勿起,是我勿好,侬原谅我好伐啦?’,淑念说……”
温念江轻轻摇了摇温天城的手,打断道:“爸,您不用一字不差地学,我听不太懂。”
“好。”温天城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脑勺,“后来他们一言两语地吵起来了,只记得后面淑念问他一句:‘宋贤!你是在抱怨吗?不一直是你主动贴上来的吗?你自己犯贱,难道还要怪别人吗?’,之后叫宋贤的小伙子就彻底失控了。”
温天城学周淑念的语调学得活灵活现,温念江听到这句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接着问:“他后来怎么说的?”
“他说:‘周淑念,你良心被狗吃了!早知道这样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帮你骗小温,我……我现在就去找他认错,我要把一切真相告诉他!’
“‘你敢?!’
“宋贤哭着说:‘如果不是你让我在大学接近小温,如果不是你要我开甜品店,如果不是你要我帮你约他出来,卞时念根本没打算和小温相认,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毁了自己的计划,还给卞时念第二次伤害他的机会!’
“淑念骂道:‘你还敢提?你他妈哪件事给我完完全全办成过?’
“宋贤似乎没有力气吵下去了,也可能是哭得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特别轻:‘周淑念,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怪不得白阿姨没有带你走,是我,我也不会要你。’”
听到这里,温念江似乎预知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绝望般闭上了眼睛。
温天城兴奋地在空中比划着手掌,“下一秒,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了过去,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混合出破碎的声响,之后我听见门锁动了,就赶紧回来了。”
温念江表情麻木,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谎言欺骗掺杂在话语里面,如发洪水般朝他涌来,直到彻底被淹没。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所有人都在骗他,连他自己都在骗自己。
温天城看着窗外,思绪飘远,“小江,你要知道,对别人的完全信任就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太信任周魏礼,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