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没有看错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妈的,吓死我了。”秦跃说,“我魂要是吓跑了,你负责给我招回来!”
“你能不能再蹲会儿?给我拍个照什么的。”温念江说完,预判性把手机拿远了些。
秦跃吼道:“你真拿兄弟命不当命啊!死了咋办?!”
“不会的,谁家鬼交物业费?”
秦跃一想也有道理,但还是止不住害怕,“兄弟,必须这么做吗?我害怕,我腿抖。”都快哭出来了。
“别怕,你得有个爷们样儿!要不以后怎么保护嫂子和孩子?”温念江学着秦跃平时的语气说。
秦跃听到这里,腿也不抖了鬼也不怕了,在心里默念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好像有金钟罩铁布衫护体了,咬着牙说:“好!是人我也认了,是鬼我也认了!老子就在这守着。”
“这才是我兄弟!”
“不过,旷工扣的钱你记得补给我啊。”
温念江笑着说:“五倍。”
“成交!”
……
温念江和秦跃一人滔滔不绝地讲,一人全神贯注地听,这时卞时念忽然起身,吓了两人一跳,他看了大惊小怪的两人一眼,说:“我去个厕所。”
两人的目光同时朝他看去,视线下移,又看向卞时念跟前的空酒瓶,他一个人喝的酒快抵上其余两人加起来多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赞他一句酒量好。
秦跃嘿嘿一笑,“卞兄,你不会是心虚,听不下去了吧?”
卞时念否道:“没有。”
“行行行,你快去吧,我们两个还能拦着不让你去厕所啊?”
卞时念走了,温念江便更加肆无忌惮地讲了起来,连说带比划,讲到兴奋处还停下来骂两句。
他站在椅子上,像个说书的先生一样讲下去:“话说正在此时,魏医生发来两条信息……”
魏医生:“小温,你上午九点后来医院,我把治疗结果汇总出来,当面给你分析一下。”
两秒后,魏医生:“算了,来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吧。”
温念江没有多问,回了句“好”。
他对这个医院的路线已经轻车熟路了,到了咖啡厅,张望着寻找魏医生的身影。
魏医生身穿便装,没有戴眼镜,正坐在窗边发呆,温念江险些认不出来,直到他走到魏医生面前,见他浓眉凤眼,翘鼻薄唇,简直一改往日印象。
他说话虽然平易近人,但穿上白大褂时却不免显得严肃,现在换上便装,倒显得年轻几岁,似乎更好说话了。
“魏医生,久等了。”
“不久,医院离得近,我没事就来这里坐一坐。”魏医生点点头招呼他坐下,扶着额头有些愁容。
温念江心中一紧,问:“魏医生,您找我有什么么事?”
魏医生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说:“这是这段时间的治疗结果汇总。”
温念江拿过去一张张查看,魏医生继续说:“小温,你男朋友的情况有些棘手。”
“什么?您说清楚。”温念江人都快爬到桌子上去了,又轻咳一声,缩了回去,尴尬道:“不过,暂时先别称呼为我男朋友了。”
“你们分手了?”
温念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淡淡一笑,问:“您说他到底怎么了?文件里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
“据我分析,他性格十分偏执,并且有很严重的情感淡漠症。”
温念江一愣,似乎觉得这个词和他眼中温柔又黏人的卞时念搭不上边。
“他的内心世界很封闭,就好像含羞草一样,被人轻轻一碰就立马关闭心门,戒备心很强,于是我通过催眠等疗法,窥见一些他内心深处的东西。”魏医生越说,眉头皱得越深。
“他童年的时光里,只有养父一个人的参与,读高中前从未接触过外界,课业一直是老师单独辅导,所以他会有‘学习社交’的一种行为,养父一直给他灌输复仇的概念,让他在仇恨中长大,没有体会到爱和善意,所以对情感的感知力很弱,对喜悦,悲伤,痛苦甚至于爱都很难感受到,或者说完全无法理解。这也能回答他为什么面对养父的死亡会无动于衷的问题,当我知道这一切,很惊讶他外表看起来竟然如此正常。”
温念江听到魏医生说“学习社交”的时候,忽然想到那本伪装成菜谱的日记,初看时只以为那是一本有些奇怪的日记,现在想来,似乎有些地方说得通了。
“另一件事,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告知你,而不是医生的角度,不然我也不会约在这里和你见面。”
“您说。”
“小温,你知不知道你的生父是周氏集团董事长?”
温念江眼神飘忽,犹豫地点头。
“他拿你们的血液和周氏董事长做亲子鉴定,随后买通医院的人调包了鉴定结果。”
温念江一时有些困惑,“请等一下,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要调包鉴定结果?”
“他似乎不是周董事长的亲生儿子,所以调包你的鉴定结果,用来伪造血缘关系。”
“怎么可能?!”温念江脸瞬间褪去血色,只觉得四肢发麻,喉咙好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用力地捶着脑袋,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连忙问:“您说,赵叔叔一直给他灌输复仇的概念,是指什么?”
“小温,言多必失,我们的话题止步于此吧,如果真的想知道,建议去问你的亲生父亲,周魏礼。”
温念江忽然抓住魏医生的手,有些怀疑:“等等,我们虽说不是素不相识,但关系并称不上亲近,你为什么要帮我?”
魏医生站起身,十分优雅地整理着衣袖,“小温,你十七岁那年在首都话剧院里的表演很出彩,出彩到让我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说完,他拍了拍温念江的头,径自走了。
温念江还在琢磨这句话,回神后对方已经走远了,他掏出手机重新打通了魏医生的电话,有几分不解:“魏医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魏医生笑了笑,声音好似融化的雪,“没什么意思,就是希望你以后打算重新拾起‘恋爱’这个字眼时,我也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听着电话的忙音,温念江心中一阵复杂的情感。
他们那次赢得学校比赛后荣幸地获得去市里表演的资格,只是出了学校之后,才知道什么叫龙争虎斗,一山更比一山高,他们在市里并没有拿到名次。
他没想到,那时台下万千观众,竟有人因此记得他们,而这人,又在数年以后和他相遇。
尽是优秀的人喜欢他,他反而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过,怎么净是男的喜欢他?他想不通,自己很讨男人喜欢吗?
难道他是命中注定的同性恋?
他正暗自烦恼,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尹赫川。
对面的声音软软的,隔着手机都能感到温暖,“念哥,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温念江想到自己琐事缠身,不想把坏心情传递给对方,刚想忍痛拒绝,猛然想起以小川和周家交情颇深,以他的身份地位没准知道些什么。
他立刻应道:“好啊,的确很久没见了。”
对方语气明显有了喜悦的变化,音调都高了几个度,“你在哪里?我让司机去接你。”
温念江知道尹赫川说的话很少有收回的时候,更何况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多说,把定位发了过去。
尹赫川语气忽然有些焦急:“念哥,你怎么在医院?”
“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定位不太准。”
尹赫川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见了面,温念江忍不住给尹赫川来个大大的拥抱,他越发觉得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尹赫川和秦跃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尹赫川轻轻回抱住他,闻着他颈侧的清香,撒娇似的说:“念哥,我好想你。”
温念江眼眶一酸,紧紧搂着小川,似乎回到了高中时代,这些琐事还没有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的时候,忽然有些感慨,回道:“我也是。”
“真的吗?”尹赫川语气中满是惊喜。
“真的,小川,谢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及时出现。”
尹赫川越发不想松开这个拥抱了,只想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他听出温念江语气有些不对,轻轻松开他,关切地问:“念哥,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是。”温念江五指并拢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坐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温念江开门见山地问:“小川,其实我是想问问你关于周家的事。”
尹赫川犹豫了一下,打量着温念江的神色,“念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温念江没有否认,“听说了一些。”
“你说,我听着。”
温念江心中有些忐忑,双手不停地搓着手中的勺子,“我其实是周魏礼的儿子,对吗?”
“对。”
“白家被他吃了绝户,我妈妈因此离家出走,对吗?”
“是。”
温念江虽然已经听到温天城亲口说了这件事,但再次听到肯定的回答还是忍不住哽咽,他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掩饰着情绪。
他接着问:“念念不是周魏礼的亲生儿子,对吗?”问完,屏息凝神地等着答案,心里盼望确定的答案,却又不想魏医生和他说的话是真的。
“这个我暂时不清楚,但是我可以把我收集到的信息全部讲给你听。”
“你说。”
“念念哥的妈妈卞夫人,和赵承风是青梅竹马,本已经订婚,被周伯伯横插一脚,卞夫人家里人想攀高枝,自然紧抱周魏礼这颗大树,卞夫人承受不住家里人的施压,最后只好妥协,选择和周魏礼结婚。”
温念江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尹赫川捏了捏他的手心,以示安抚,“结婚不出八个月,卞夫人生下孩子不久便去世,外界传她产后抑郁。”
温念江见那双蓝色的大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自然地拿起杯子抿口水,微笑道:“你继续说。”
尹赫川收回目光,腼腆地笑了笑,续道:“当时‘卞夫人出轨,周董事长被戴绿帽’,周魏礼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她残忍杀害的消息传遍全市。”尹赫川突然停下来,见温念江脸色奇差,赶紧说道:“当然了,这个说法也是当时的网民传出来的,因为当时传播的范围太广,周魏礼只好强行把这件事压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温念江依然唉声叹气,表情如冰山一般冷,“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不是。”尹赫川分析道:“如果那样的话卞时念不会重回周家,周伯伯也不会把他归为继承人之一。”
“你的意思是,他的确是周家的孩子?”
“也不见得,周家怀疑他的血缘,要他和周伯伯亲子鉴定,那段时间周伯伯一直在国外治疗,让他钻了空子,最近周伯伯回国,周家似乎要安排他们做亲子鉴定。”
温念江听到最后一句,全身冰凉,心似明镜,“那基本肯定,他的确不是周魏礼的孩子。”
“为什么?”
“有医院的朋友告知我说,他调换了我们的亲子鉴定结果。”温念江一想到这件事,心脏便隐隐作痛。
尹赫川思虑一阵:“如果他确实不是周魏礼的孩子,周魏礼却依然把他认回周家,是否为了间接否认当年的传闻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恰恰证明了那个传闻是真的。”
温念江一时难以改口,问:“是指周……周魏礼亲手杀了卞夫人的事?”
尹赫川点头。
温念江忽然想到魏医生说的,赵承风自小给卞时念灌输“复仇”的概念,难道指的就是这件事?
温念江又问:“为什么淑念姐说,是卞夫人逼走了我母亲?”
尹赫川道:“我觉得她是沉浸在当年的痛苦中,不愿意相信白阿姨丢下她的事实,于是编出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吧。”
温念江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十分落寞,当年的事,外人都比他知道的多,他一个局中人反而没有窥得几分真相。
“念哥,你是这件事中最大的受害者,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我会帮你。”尹赫川眼神坚定,似乎在说: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温念江重重地喘了口气。全身都在颤抖,“小川,谢谢你,我只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把我们的对话告诉任何人,我没打算回周家,也不会认周魏礼做父亲,至于卞时念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我想和他了断后就回北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人生活。”
面对欺骗闷不作声,面对谜团不去追究,面对成为富二代的机会却选择逃避……
他害怕,万一剖开真相后,发现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他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后果?
温念江说完,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质疑和询问。
“好啊,念哥,你要是想继承周氏,我立刻跟周氏谈合作,你要是想回北京,我就陪你一起回去,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他睁开眼,正对上尹赫川莹莹的目光,感动地说不出话来,郑重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情,只能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尹赫川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到对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等温念江彻底平复了心情后,他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念哥,你和他了断以后,会考虑我吗?”
“我……”温念江一时语塞,他被尹赫川深深感动之余似乎心里对他产生了一点异样的感觉,但他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这种感觉不能只有“一点”,要“很多很多”才行。
尹赫川见他为难,便不再追问了,扬起一抹笑容,“没关系,慢慢来,当爱人是一辈子,当朋友也可以是一辈子,只要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
这句话简直比告白更让人感动,温念江泪水盈盈,模糊了视线。
秦跃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抹干净眼泪,立马摁下接听键。
“兄弟,我拍到视频了,你看到没有?”
温念江压着声音,“我还没看。”
“确实是赵叔叔,不是鬼,他还去商场买菜来着,虽然戴着口罩,但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温念江压着鼻音说:“兄弟,大恩不言谢,汇款已到账。”
“够意思!不说了,我正在上班的路上,拜了兄弟。”
“再见,回头再聚。”
“得嘞!”
挂了电话,温念江打开视频查看一番,比对着身形和走路姿势,确认是赵承风没错。
他把视频拿给尹赫川看,说:“小川,还有件事,你看,赵叔叔还活着。”
尹赫川也有一些诧异:“不是温伯伯亲手把他推下天台的吗?”
“我也在思考这件事。”
尹赫川陷入思考,片刻,他开口问:“你刚才说,温伯伯在周淑念家?”
“对。”
尹赫川站起身,整理着衣摆,“我们现在就去她家找温伯伯问清楚。”
“淑念姐会答应吗?”
“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