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峰,穆府。
丽日鎏金,春风骀荡。穆府庭院内古槐影动,缓缓映入正堂窗下,竹帘翻动,素屏生辉。
穆云深正在看书,忽闻家丁高声通传:“表少爷回来啦!表少爷回来啦!”急忙丢下书,奔出书房,远远就就见秦天璘趋步而来,丰神斐然,看来未曾有恙。
“姑父——”
穆云深当即迎了上去,紧紧扶住秦天璘的双肩,慈爱的目光久久不肯远离秦天璘的面庞。他不住点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好!璘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秦天璘只觉喉头哽咽。三百年来,他第一次离开穆府这么久。这期间心路历程,曲折离奇,又不足为人道也。
“姑父,璘儿让你担心了。”
“还说呢。”穆云深佯装肃然,“上次你留书一封,说要去什么凤凰山,我和你姑母真是担心死了。后来我还去了凤凰山附近找了好几遍,也没发现你的踪影。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找到凝幽、郁罗二位公主了吗?”
一提到凝幽,秦天璘的心瞬间郁结。
“此事说来话长——姑母和表妹呢?”
“她们出门采药去了,等她们回来,一定开心坏了。”穆云深捋了捋长须,笑意盈盈。
秦天璘踌躇不定,半晌才道:“姑父,有件事我需要告诉您。”
书房内,秦天璘将遇到穆蝶依的事和盘托出。穆云深呆坐在紫檀木椅上,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此时春色似锦、绿柳含烟,隔着窗外的水色望去,穆府远处亭台楼阁如在画中。而他的心,却蒙着一层雾霭深深。
他这些年一直奔走寻找,没想到女儿时不时就潜藏在穆府中,窥探他们,却不与他们相见。每逢看到穆鸟雪,他总会想起蝶依,不知她是死是活,也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而愧疚。这种愧疚,让他不敢过分溺爱鸟雪,生怕有失偏颇。午夜梦回之际,他扪心自问,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当年的“负情”而招致的报应。水沐石不认他,穆蝶依失踪,只有一个鸟雪,幸好,还在他的身边。
念及此,饮了半口的茶,只觉苦涩难耐,再也咽不下去了。
“原来是蒙界残孽偷走了她。”穆云深回想起当年穆蝶依失踪时的种种情景,情难自抑,“可为什么偏偏是蝶儿?蝶儿还活着,她还活着!为什么又不回来呢?”
“姑父您别激动。”秦天璘安慰道,“我想也许她是有难言之隐。您放心,有朝一日我一定将蝶依表妹带回到你们身边。”
穆云深微微红了眼眶,拍拍他的手背,以示感激。
穆府,凉月亭。
一滩月光破空而下,透过丛丛树影,恍如一面暗绣。
秦天璘负手而立,看着亭下的满池月光,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凝幽弹琴时的场景——雪衣青丝,弹出的曲子冷如碎玉,琴音掠过池面,龙鳞花破水而出……
后来,他便将这面池水唤作“龙鳞池”。
也是在这个亭中,他第一次搭上她的腕脉,以求查出她的焚心之痛,却被她奚落“修为太浅”,当时晚风拂过,他只闻得满亭幽香,独属于她的百合香。
也是这样的月色,他们在藏书阁偶遇,她的潋滟眉目,字字句句,点点滴滴,重现眼前。
不是不记得她对他的无情拒绝,尤其是看到被她丢弃的白芷香囊时,他的心,好似破了一个洞,漫天风雪呼啸灌入。这种感觉一直如影随形,不管做什么,都无法真正让自己快乐起来。
他从前不是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他甚至,很少有过不开心的时刻。
唯有看到这漫天月光,他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一些,仿佛能看见她汲取月华的模样。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越是想忘掉她,越是想念她。
他想知道,她的灵力恢复的如何了。他想知道,他还会再见到她吗?
秦天璘深深叹了一口气。
月光欲没花含烟,亭中白衣愁不眠。
就在此时,一双纤纤玉手覆住他的眼眸。
秦天璘回过神来,心下稍稍绽开一丝温暖:“表妹,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啊!”眼前的玉手骤然松开,旋即,传来穆鸟雪纯净娇气的声音:“一点都不好玩!”
秦天璘回身,穆鸟雪明眸善睐,笑靥如花。与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前几日还冷若冰霜准备与自己动手呢。那一瞬间,秦天璘的灵力几乎是本能蓄起。
穆鸟雪一把扑入他的怀中,嗔道:“表哥!这么久才回来,我和娘都想死你了!”秦天璘放松下来,笑着摸摸她的云鬓,道:“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那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还要我和娘到处找你——”穆鸟雪嘟起嘴来,秦天璘这才发现立在穆鸟雪身后的秦蓉儿。
“姑母——”
“璘儿——”
三人落座于石桌前,穆鸟雪这才发现桌上有盏饮了一半的清酒,然后凑近秦天璘嗅了嗅,笑嘻嘻道:“我说表哥的眼神怎么有点迷离呢,原来是饮了酒呀。”
“不知桑落酒,今岁与谁倾。璘儿有心事?”秦蓉儿温柔的打趣他。
秦天璘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他的面庞泛着些许酡红,心头蛛网蒙尘,“让姑母见笑了。”他虽在姑母身旁长大,也视她如母,可有些话,的确无从说起。
“你不想说,姑母也不勉强。”秦蓉儿柔声道,“璘儿,多谢你对蝶儿手下留情。我真没想到,蝶儿真的还存活于世。”
“是我技不如她,否则就将她带回穆府了。”秦天璘深表歉意,“蝶依表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
秦蓉儿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轻声道:“哪有在爹娘身边过得如意呢。她受苦受累的时候,我从未在她身边。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穆鸟雪搂住秦蓉儿的胳膊,乖声唤道:“娘……”
秦蓉儿摸了摸她的脸,哽咽道:“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秦天璘知道姑母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脆弱,很快,凉月亭中只剩下他与穆鸟雪两个人。
穆鸟雪双手托腮,看到秦天璘唇边含着疏朗的笑,却难掩眸中迷离的失落,于是乖巧的给他斟满酒杯:“表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你饮酒呢。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啊。不会,是与那凝幽公主有关吧。”
秦天璘诧异的看着她,半晌才笑道:“我的表妹,你可真是冰雪聪明啊!”
“那可不——快说快说嘛!”
秦天璘抿了半口清酒,眼底泛起一抹凉意:“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哦——”穆鸟雪故作恍然大悟,掩唇笑道,“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秦天璘面色有水纹滑过的波澜。
他笑意里仍带忧愁,淡淡的,像溪水映着天蓝。
穆鸟雪叹道:“我可怜的表哥,原来也会为情所困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总被无情恼哦。”
秦天璘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
他起身,将剩下的半盏清酒倒入池中,泛着微醺的酒意,他的眼神有几分迷醉:“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月色抖落在如绸的碧水里,他的心,也久久泛着涟漪。
“凝幽仙子,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