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次日,八卦丑闻像一根引线引爆了好莱坞。
也引爆了整个南加大,学校电话一刻不停,
记者们势必要踩破Arthur Goldberg的公司和学校。
薄曜是被手机来电吵醒的。
他这会儿嗓子发涩,明知结果如何,却突然不想面对了。
Sally的声音显得如此空洞,即使她只是一句跟丑闻毫不相干的话,薄曜也知道他的父亲Arthur Goldberg走到什么田地,落得什么该有的下场。
“Arthur Goldberg先生在书房坐了一夜了。”
“知道了。”
芮绮睡很沉,丝绒礼服随便挂在衣架上。
她昨晚很累,妆还是薄曜给她卸掉的。
薄曜轻手轻脚给她盖上被子,出门了。
Beverly Hills庄园的铁艺门开着,Sally站在门廊下,眼眶发红。看见他,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书房的门没关。
Arthur Goldberg不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那么疲惫,那么濒死。坐在沙发上随时掉下来,威士忌见底,烟灰缸塞满烟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桌面的几张纸就是Arthur Goldberg的下场。
董事会的辞退通知白纸黑字,旁边就是律师函,寄件人栏写着洛杉矶郡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来了?”
Arthur Goldberg不免感叹,他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薄曜走进去,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张椅子他小时候坐过无数次,脚够不着地,晃荡着看父亲处理文件,那时候的Arthur Goldberg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会把他抱到膝盖上,指着合同上的字一个一个教他念。
“董事会让你今天之内搬出办公室。”
“嗯。”
“地方检察官那边——”
“我知道。”Arthur Goldberg终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领带歪了,西装皱巴巴,完全不是平日那个衣冠楚楚的好莱坞大亨,“你赢了,Julian。”
Arthur Goldberg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薄曜打开,里面是Anna的医疗委托书,所有权限都转到了他名下。
“瑞士的转院手续我取消了。她的医疗费用,我预付了三年。之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些吗?”
Arthur Goldberg就这么看薄曜。他的棕黄色瞳孔里倒映出他,这会儿的情绪太复杂了,无法解读。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三点了,Anna急得哭,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你躺在后座上,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爸爸,我害怕。”
“我在急诊室外面等了一夜。后来医生说你没事了,我进去看你,你睡着了,Anna趴在你床边也睡着了。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公司开会。”
“后来我经常想起那个晚上。不是想起你生病,是想起我站在病床边,觉得那几分钟是我这辈子最安宁的时刻。但我还是走了,因为有个项目要谈,几个亿的预算。”
“我以为我拼出来的东西,够你们过一辈子。Anna不用再演那些小角色,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我以为那就是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Anna出事,躺在ICU里,我去看她,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上一次好好看她是什么时候。”
“不是没爱过,是不知道怎么爱。”
薄曜站起来,把医疗委托书收进口袋。
“我会照顾好她。”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Arthur Goldberg的声音,
“Julian.”
他停下,没回头。
“你以为赢了就结束了?这行没有赢家。你今天把我拉下来,明天就会有别人来拉你,这个圈子不吃掉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
薄曜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是你的想法,”他说,“不是我的。”
薄曜走远,外面空无一物。Arthur Goldberg擦掉眼尾挤出来的泪,变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独自笑着,果然幼稚果然年轻,听几句话就能被拿捏。
果然啊,感情牌谎话是成本最低的技巧,百试百灵。
薄曜走出门的时候,
洛杉矶的太阳升起了,城市在复苏。
手机震了,芮绮的消息。
Rae)「你去哪了」
他拍了张庄园门口的橡树的照片发过去。
Boree)「办点事。中午来接你」
芮绮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跟了一条。
Boree)「不用,学校见,你那车该保养了,奢侈一把坐Uber」
薄曜笑了一声,打了辆车。
/
与此同时,洛杉矶某不知名医院。
台山晴站在住院部的六楼的尽头,她今天把蓬松的头发拢成低马尾,穿蓝色风衣,手里拿着杯喝完咖啡,纸杯被她捏得变形。
615病房的门开着,里面空了。
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窗台上也没有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她一眼,
“你是家属吗?”
“嗯。”
护士没多想,热心肠地说,“哦,你不知道吧,住这里的患者昨天出院了,你家里人没说?”
台山晴没有再说话,护士没空自讨没趣,推着推车回护士站。走廊窗边外,从这里能看到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棕榈树,一个喷泉,几条长椅。台山月以前生病住院时,最喜欢坐在最里面那条长椅上,说那里晒得到太阳又不会太热。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早就回不来了。
台山月出事之后,在这间病房里躺了四十七天。台山晴每天都来,有时候带草莓味的冰激凌。台山月说想学电影,她就带着著名剧本过来读,念到不知道第几本的时候,台山月的心跳停了。
后来她查到真相,查到Arthur Goldberg,查到李应钟的父亲,查到所有肮脏的交易。她以为只要拿到证据,只要把那些人绳之以法,她就能解脱。
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发现什么都没有变。
她还是会梦见台山月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成月牙,还是会习惯性地买两根草莓冰激凌,然后发现只有一个人能吃。还是会打开她喜欢的电影和剧本,这样的人怎么就不在了呢。
眼泪决堤前,手机传来推送。
Arthur Goldberg的丑闻已经铺天盖地。
她划掉通知,把咖啡扔进垃圾桶。台山晴不久待,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外面长椅上坐了一个人,穿灰色卫衣,帽子压得低。
那是李应钟,她以为那晚之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他手里也攥着一杯咖啡,显然也凉透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台山晴先开口,“你也是来看她的?”
“嗯。”
“她不住这儿了。”
“我知道。”
李应钟抬起头,眼底乌青一片,“我爸今早被带走了。”
台山晴没接话。
她看着远处那排棕榈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你恨我吗?”李应钟问。
“恨你什么?”
“恨我爸做的事,恨我没拦住他,恨我——”
“够了。”台山晴打断他,“你爸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八岁,你能拦住谁?”
“我查过,你妹妹出事那天,你在学校交期末作业。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错,别把别人的罪背在自己身上。”
相识的这段时间里,李应钟总被阴郁笼罩,台山晴总陷在过去的伤痛。他们没有完美的处理方式,但这正是他们鲜活的所在,有勇气反抗,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此刻,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
像两棵被风吹歪又各自直起来的树。
/
南加大校园,下午两点。
芮绮从David教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被堵了个正着。
至少三个话筒怼到面前,闪光灯噼里啪啦炸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
“Chloe小姐,请问你对Arthur Goldberg被捕一事有什么看法?”
“《回声》的版权现在归属于谁?Arthur Goldberg之前是否试图侵占你的剧本?”
“你和Julian Goldberg是情侣关系吗?这件事对你们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来得太突然,脑子还宕机着,等适应了灯光,才发现这些记者丑恶的嘴脸,“你们不是记者吗,这都不清楚?”
芮绮干脆打开摄像,对准那些人,
“怎么,躲什么啊,这会儿才知道怕?”
话音刚落,不远处停下一辆uber,薄曜从车上下来,立马大步流星。威势吓退了几个人,万一就有人像个死苍蝇一样往前凑。
他穿过人群,没看那些话筒,
没理那些问题,径直走到芮绮面前。
“上车。”
闪光灯又炸了一轮。有人喊Julian,看这边,有人喊你们是在交往吗,薄曜没理,他伸手,握住芮绮的手,十指扣紧,带着她往台阶下走。
芮绮靠在副驾驶上,长出一口气。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当着那么多人面牵手。”
薄曜没回答,但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得逞的欠揍儿,此刻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反正迟早要知道,早死早超生啊Honey baby。”
芮绮有时候真的受不了他,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你爸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律师下午去跟他谈,我不管了。”
“不管了?”
“嗯。”薄曜的手抓着芮绮的手玩,指节放松地弯着,“我管了二十年他和我妈的事,够久了。以后我只管我妈,还有你。”
语音系统是不是没修好,全是bug。
芮绮自然不接他的话茬,“你少来。”
“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芮绮的手机亮了一下,是Amy发来的论坛链接。她点开,首页飘红的帖子标题用感叹号堆满:【震惊!薄曜芮绮恋情曝光!颁奖礼后校园牵手离开现场】
下面跟帖已经翻了二十几页。
那条创伤性依恋的分析帖被顶成神帖,最新回复是Amy的ID:「我作证,他们确实有创伤,也确实有依恋,但能不能别用弗洛伊德分析了,人家小情侣就是单纯看对眼了」
芮绮把手机熄屏扣在座位上,没继续看。
“论坛上怎么说?”
“说你配不上我。”
“那确实。”
“你刚才说的,以后只管你妈和我,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他笑了一声,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
“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写剧本,继续跟人吵架,继续不爽了就朝我竖中指?”
“竖中指怎么了?你该竖。”